过了三个月,房文淑有了身孕。
成二高兴坏了,天天围着媳妇转,生怕磕着碰着。房文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可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白。
有天晚上,房文淑拉着成二的手说:“我快生了。”
成二喜滋滋地说:“我去请接生婆。”
房文淑摇摇头:“不用。我生孩子,跟人不一样。”
她让成二把门窗都关严实,又在屋里点了三炷香。然后她盘腿坐在炕上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成二守在旁边,看着房文淑的肚子慢慢鼓起来,又慢慢瘪下去。她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,脸色白得像纸。
忽然间,房文淑睁开眼睛,说:“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成二就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声。他低头一看,房文淑怀里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娃,是个小子。
成二又惊又喜,伸手想抱孩子,手却停在半空——孩子身上,有根细细的红毛。
房文淑虚弱地说:“没事的,过几天就掉了。”
她把孩子抱在怀里,喂他吃奶。成二看着这娘俩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孩子生下来第三天,房文淑说:“我得走了。”
成二愣住了:“走?去哪儿?”
“我修行的时间到了。”房文淑说,“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成二急眼了:“你走了,孩子咋办?”
房文淑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圈红了:“孩子你养着。他有人间血脉,能活。”
成二拉着她的手不放:“那你啥时候回来?”
房文淑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年,也许三十年,也许……再也不回来。”
成二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,疼得喘不上气。
房文淑把孩子放到他怀里,说:“给他起个名吧。”
成二看着孩子,想起那天晚上,房文淑站在院子里拜月亮的模样。他说:“叫成望月吧。”
房文淑点点头,俯身亲了亲孩子的脸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成二一眼。
“成二哥,我走了。”
门开了,一阵风吹进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。成二抱着孩子追出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洒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
六
成二一个人拉扯着孩子,又当爹又当妈,日子过得艰难。好在他有把子力气,帮人干活挣口饭吃,硬是把孩子拉扯大了。
成望月这孩子,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他聪明,记性好,念书过目不忘。屯里有个私塾先生,看这孩子是个苗子,就免费收了他。
成望月十七岁那年,考上县城里的师范学校。临走那天晚上,成二把他叫到跟前,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一块玉佩。
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。”成二说,“她说,等你长大了,要考学了,就给你。”
成望月接过玉佩,上头刻着一只狐狸,蹲在月亮底下。
“我娘……是啥样的人?”成望月问。
成二想了想,说:“是个好人。”
成望月把玉佩贴身戴着,去县城念书。他念书用功,毕业后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再后来,他当了先生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在省城安了家。
成二一直待在靠山屯,守着那三间土坯房。他老了,干不动活了,就靠着儿子寄回来的钱过日子。
有人问他:“成老二,你儿子那么出息,咋不去省城享福?”
成二摇摇头:“我在这儿等人呢。”
“等谁?”
成二笑笑,不说话。
七
成二七十三岁那年冬天,病了。
成望月接到电报,连夜从省城赶回来。他进了屋,看见老爹躺在炕上,瘦得皮包骨头,眼眶深陷,只有眼珠子还亮着。
“爹。”成望月跪在炕前。
成二伸出手,摸摸儿子的脸,笑了:“回来啦。”
成望月眼泪掉下来:“爹,我接你去省城,找最好的大夫。”
成二摇摇头:“不用了,我等的人,快来了。”
成望月愣了:“等谁?”
成二没说话,眼睛看着门口。
那天夜里,刮起了大风,雪下得铺天盖地。成望月守在炕前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梦中,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,像是深山老林子里草木的气息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炕前站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身青布衣裳,头发挽着,眉目清秀,脸色白得像雪。她弯下腰,看着炕上的成二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是含着泪。
“成二哥。”她轻声叫。
成二睁开眼睛,看着她,笑了:“你来啦。”
女人点点头:“我来接你。”
成二伸出手,女人握住他的手。成望月看见,那女人的手白得像玉,冰凉凉的,不像活人的手。
“你是……”成望月开口。
女人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:“我是你娘。”
成望月愣住了。他想起那块玉佩,上头刻着狐狸和月亮。
女人说:“你爹等了我三十年。我修行圆满,来接他走。”
成望月急道:“去哪儿?”
女人没说话,只是看着成二。成二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脸上带着笑。
成望月伸手去探老爹的鼻息,已经没了。
他抬起头,想问问那女人,可炕前空荡荡的,哪还有人?
八
成二下葬那天,雪停了,出了大太阳。
成望月把老爹埋在后山坡上,坟头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。他跪在坟前,烧了一沓纸钱。
纸钱烧完的时候,他看见坟头上蹲着一只火红的狐狸,正看着他。
成望月跪在那儿,跟狐狸对视。
过了很久,狐狸站起来,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山里走去。
成望月看着那只狐狸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林子里。
他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看着那片林子。
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,像是风吹过松林,呜呜咽咽的。仔细听,又好像只是风声。
成望月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,转身下山。
后来,靠山屯的人说,每年月亮最圆的那天夜里,都能看见后山坡上蹲着一只狐狸,对着月亮拜。有时候是一只,有时候是两只。
再后来,就没人看见了。
只有成望月知道,他爹等的那个人,终于来接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