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1章 太原冤案(2 / 2)

杜氏浑身发抖,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
“杜氏——你那天后晌,在家给你男人做饭,做的什么饭——”

杜氏的声音也发抖:“面……面疙瘩汤……”

那声音又沉默了。

庙里静得吓人。孙三和杜氏趴在地上,大气也不敢出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声音忽然变了调,不是瓮声瓮气的了,变成了个脆生生的童音:“哎哟——错了——”

然后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火把的光亮涌进来。周万成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火把的兵。

孙三和杜氏抬起头,看见关老爷的塑像后头钻出个半大孩子,十四五岁,穿着破棉袄,手里还攥着个用竹筒做的土喇叭。

周万成走到供桌跟前,坐下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:“关老爷显灵了。你们俩,谁是真话谁是假话,关老爷听出来了。”

孙三的脸白了。

杜氏的脸也白了。

周万成看着孙三:“你那天后晌,根本没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。你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?你知道?”

孙三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
周万成又看着杜氏:“你那天后晌,也根本不在家。你知道你男人吃的什么饭?你知道?”

杜氏的眼泪流下来,趴在地上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”

周万成冷笑一声:“你们两个,一个假证人,一个真凶妇,关老爷面前还敢撒谎?”

案子审明白了。

杜氏那天后晌确实不在家。她去了关帝庙后头,等的是另一个人——镇上的光棍王二狗。王二狗平日走街串巷卖针线,跟杜氏早就勾搭上了。贺诚知道了,不敢声张,只是闷在心里。杜氏嫌他窝囊,越发看不上眼。那天她去会王二狗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贺诚问她去哪了,她没说真话。贺诚也没再问,只是闷头吃了她做的饭。

饭里没有砒霜。

砒霜是她后来下的。

那天夜里,贺诚睡下之后,她把白天买的那包砒霜拿出来,想下在茶水里。可是她抖抖索索打开纸包,发现里头不是砒霜,是白面。

她愣了。

那包白面是从哪来的?

她想起来,白天买砒霜的时候,药铺掌柜的正在跟人说话,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给她。她当时没看,揣在怀里就走了。后来一直揣在身上,没打开过。

那包砒霜,应该是落在药铺柜台上了。

她吓出了一身冷汗。要是贺诚真死了,那包砒霜就是证据。她得把那包砒霜找回来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药铺。掌柜的说没见着。她不信,又不敢明着找,只好回去了。

当天晚上,贺诚死了。

后来巡捕来搜,从药铺查到了她买砒霜的账本。她以为这下完了,没想到巡捕在她家里搜出了那包白面,当成砒霜收了去。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——那包白面替她顶了缸。

可她不知道的是,那包白面是谁换的。

周万成问她,她也说不上来。

周万成让人把药铺掌柜的传来。掌柜的想了半天,说那天他确实跟人说话来着,跟谁说话来着——对了,跟孙三。

孙三那天去药铺买膏药,跟他唠了几句闲嗑。他一边说话一边给杜氏拿药,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一包。后来孙三走了,杜氏也走了,他低头一看,柜台上还有一包药。

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自己多拿的,就收回去了。

周万成看着孙三。

孙三的脸已经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最后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:“大人,我招。”

孙三跟贺诚,确实有仇。

不是因为他少给了两块现大洋。是孙三的妹子,三年前在贺家当丫鬟,得了一场急病死了。孙三去收尸,贺诚给了二十块现大洋,说妹子是病死的,他当东家的尽点心意。孙三当时没说什么,把妹子埋了。

后来他听人说,妹子死的那天晚上,贺诚去过后院。

他问杜氏,杜氏说不知道。他问别的丫鬟,丫鬟说那天晚上听见后院有动静,没敢出来看。

孙三恨上了贺诚。

他没证据,告也告不进去,只好把恨咽在肚子里。后来他听说杜氏跟王二狗的事,知道贺诚是个软蛋,心里又恨又解气。他想,老天有眼,让这软蛋戴绿帽子。

那天他去药铺买膏药,看见杜氏也来买药。他留了个心眼,等她走了,问掌柜的买的什么。掌柜的说砒霜。
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那天后晌,他去了关帝庙后头。他早就知道杜氏常在那儿跟王二狗见面。他躲在树后头,等杜氏走了,他往庙后头走了一圈,看见地上有个东西。

一个黄纸包。

他捡起来一看,是砒霜。

他不知道杜氏为什么把砒霜扔在这儿,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
那天晚上,他翻墙进了贺家,从后窗看见贺诚一个人坐在账房里,正端着茶碗喝水。他把那包砒霜从窗缝里倒进去,正好倒进茶壶里。

贺诚喝完那碗茶,又倒了一碗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就死了。

孙三说:“我没想毒死他。我就是想让他尝尝那包砒霜的滋味。我不知道那包药劲儿那么大。我就是想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周万成问:“你那包砒霜,是从哪来的?”

孙三低着头:“就是从关帝庙后头捡的。”

“你知道那是谁扔的?”

“我猜是杜氏。她买了砒霜,又不敢用,扔在那儿了。”

周万成沉默了一会儿,让人把孙三带下去。然后他看着杜氏:“你知道你那包砒霜是谁换的吗?”

杜氏摇头。

周万成叹了口气:“是你男人换的。”

杜氏愣住了。

周万成说:“你男人早就知道你跟王二狗的事。他也知道你去药铺买了砒霜。那天你买药的时候,他让伙计跟着你,看见你买了什么。当天夜里,他等你睡着了,翻你的衣裳,把那包砒霜换成了白面。

“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命。

“他不知道的是,那包砒霜被你扔在了关帝庙后头。他也不知道的是,孙三捡了那包砒霜,又给他下了回去。”

杜氏听完,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案子结了。

孙三以杀人罪判了死刑。杜氏以通奸罪判了三年监禁。王二狗挨了四十板子,发配到口外充军。

行刑那天,孙三站在囚车上,路过贺家门口,看见贺诚的灵位摆在堂屋里,香炉里的香还燃着。他对着那灵位,磕了一个头。

杜氏在牢里坐了三年,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。她去贺诚坟上烧纸,跪在那儿半天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
后来有人问她,那天关帝庙里那个孩子是怎么钻进去的。她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又有人问她,关老爷到底显没显灵。她还是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只有周万成知道,那个孩子是他早就安排好的。他让人在关老爷塑像后头挖了个洞,孩子藏在里头,等香灭了,就用土喇叭装神弄鬼。

可他也没想到的是,那孩子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
孩子说:“大人,那天夜里,关老爷真的说话了。”

周万成问他说的什么。

孩子说:“我说‘错了’的时候,有个声音也跟着我说了一声‘错了’。那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,是从我后脑勺后头出来的。”

周万成问他:“你害怕吗?”

孩子说:“不怕。那声音挺和气的,听着像个老头子。”

周万成笑了笑,没再问。

后来他把这个案子写进自己的笔记里,最后写了一句话:

“人心有鬼,鬼在人心。若人心无鬼,则鬼神亦无奈何。”

写完了,他把笔放下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底下,关帝庙的屋脊影影绰绰,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