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吓得腿都软了:“我、我死了?”
旁边有人搭茬儿:“死啥死,你是活人。”
李象先扭头一看,说话的正是那个小老头儿。这会儿小老头儿换了身打扮,头上戴着顶黑帽子,身上穿着件黑褂子,腰里系着根白布带子,跟个办丧事的老司似的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李象先问。
小老头儿嘿嘿一笑:“我是阴差,专门勾魂的。”
李象先一听这话,差点没背过气去:“你、你勾我的魂干啥?我又没死!”
“谁说勾你的魂了?”阴差撇撇嘴,“你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呢。我是请你来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?帮啥忙?”
阴差说:“我们阴间缺个管账的先生。你这人,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,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,能看到我们这儿的账本。找你来,就是帮忙看看账。”
李象先听得一头雾水:“啥账本?”
阴差也不多解释,拉着他就往前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出现一座城,城门楼子黑沉沉的,上头写着三个大字:鬼门关。
进了城,里头又是一番景象。街道两旁净是些铺子,卖啥的都有,可那些买东西的人,一个个都低着头,不吭声,走起路来脚不沾地。
阴差领着李象先七拐八绕,来到一座大宅子前头。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上头写着“阴司”两个字。
进了门,里头是一间大屋子,四壁全是架子,架子上摞着一摞一摞的账本,从地上一直摞到房顶。屋子当中摆着张桌子,桌子后头坐着个穿黑袍子的,正在那儿翻账本呢。
阴差上前行礼:“大人,人带来了。”
黑袍子抬起头来,李象先一看,这位长得倒是不吓人,白白净净的,留着三缕长髯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你就是李象先?”黑袍子问。
李象先点点头。
黑袍子说:“我是阴司的判官,专管生死簿的。听说你这人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,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。我们这儿有批老账,年代久远,字迹模糊,寻常人看不得,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看清。你帮我看看,看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。”
李象先往那账本上一瞅,上头密密麻麻的净是小字,可他一眼看过去,字字清楚,比看自家的账本还明白。
他翻了几页,念给判官听。判官一边听一边点头,脸上渐渐有了笑意。
“果然是了,”判官说,“这账本记的是三百年前一批冤魂的事,尘封太久,寻常人看不得。你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李象先翻着翻着,忽然看见一个名字,手一抖,账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名字,是他爹的名字。
五
李象先的爹,三年前就没了。
他哆嗦着往下看,上头记着他爹的生卒年月,生前做过啥事,死后投胎到哪家。可再往下看,就看出不对劲来了。
上头写着,他爹阳寿未尽,是被人害死的。
李象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:“大人,这是咋回事?”
判官接过来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:“这事说起来话长。你爹当年在外头跑买卖,遇上了土匪,被打死在半道上。那几个土匪,到现在还在阳间逍遥法外呢。”
李象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:“他们是谁?在哪儿?”
判官摇摇头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我能告诉你的是,你爹的仇,快报了。”
李象先还想再问,判官摆摆手:“你该回去了,时辰长了,对身子不好。”
阴差走过来,拉起李象先就往外走。李象先挣扎着回头看,判官已经埋下头去,继续翻他的账本了。
出了鬼门关,阴差把他往黄泉路上一推,李象先就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轻,再睁眼时,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。
外头天已经大亮,他娘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。
李象先躺在那儿,半天没动弹。
六
那之后,李象先再没跟人提起过这事。
可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,判官说的那句话:你爹的仇,快报了。
果然,没过俩月,村里传来消息:当年打死他爹的那几个土匪,被官府抓着了。原来那几个土匪这些年一直没消停,又犯了几桩大案,这回终于栽了。审案子的时候,把他们当年干的那些事全抖落出来了,其中就有打死李象先他爹那一桩。
李象先听说了这事,一个人跑到他爹坟前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爹站在他跟前,冲他点点头,啥也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脚步轻快,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李象先醒来,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七
那之后又过了几年,李象先他娘也走了。
发丧那天,李象先跪在灵前烧纸,烧着烧着,忽然看见他娘站在人群后头,冲他笑了笑,扭头就走。他追出去,街上空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知道,那是他娘来跟他告别呢。
后来李象先活了七十三,死在自个儿炕上。咽气那天,村里人都说看见门口来了两个穿黑衣裳的人,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李象先有个侄子,胆子大,凑到跟前看了看他叔的遗容。回来说,他叔闭着眼,脸上带着笑,跟睡着了似的。
再后来,村里有人出远门,路过沂水,听说那儿有个货郎,专门给人相面,灵得很。那人想起李象先的事,就去找那货郎,想问问李象先到底是咋回事。
货郎听完了,笑了笑,说了一句话:
“有些人,天生就带着使命来的。使命了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那人还想再问,货郎已经挑起担子,晃晃悠悠走远了。
据说那货郎,姓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