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4章 庄镇长斗水鬼(2 / 2)

吴老道想了想:“要不这样,我先去会会它。”

当天晚上,吴老道带着法器,去了那所宅子。庄明府要跟着,吴老道不让:“您去了反倒碍事。我一个人,进可攻退可守。”

吴老道走后,庄明府在家里坐立不安。一直等到后半夜,吴老道才回来,脸色苍白,道袍上湿了一大片。

“道长,怎么样了?”

吴老道摆摆手,在椅子上坐下,喘了半天才开口:“厉害。那东西不是普通水鬼,怕是死了几十年,都快成气候了。我跟它斗了一场,它躲进井里不出来,我也拿它没办法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只有一个法子了。”吴老道看着他,“您得亲自去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。那东西认准了您,您去了,它必定出来。我在旁边守着,等它一出来,我就用符镇住它,再用桃木剑钉住,它就逃不掉了。”

庄明府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去。”

重阳节那天,天擦黑的时候,庄明府跟着吴老道去了那所宅子。

吴老道带了满满一袋子法器:桃木剑、铜钱剑、八卦镜、朱砂、黄纸、香烛、糯米,还有一瓶黑狗血。他在井台四周布了一个阵,用朱砂在地上画了符,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插了一面小旗。

“庄镇长,”他叮嘱道,“您就站在井台边上,我叫您跑,您就往我这跑,千万别回头。”

庄明府点点头,走到井台边站着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井里的凉气,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吴老道手里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井里有了动静。

先是咕噜咕噜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浮。然后是一股腥臭的气味,越来越浓,熏得庄明府直犯恶心。最后,井口冒出一团黑气,黑气里伸出两只手,扒着井沿,一个脑袋慢慢升了上来。

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照在那张脸上。青白色,眼珠子凸着,嘴唇乌紫,跟他那晚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那东西看着他,咧嘴一笑,张开嘴,发出一个声音:

“明儿……”

庄明府愣住了。

那声音沙哑,苍老,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——是他爹的声音。

“明儿……你怎么在这儿……爹找你找得好苦……”

那东西的脸开始变化,眉眼之间渐渐有了人样。庄明府看着那张脸,心跳得厉害。

是他爹。五年前病故的爹。

“爹……”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庄镇长!别过去!”

吴老道的喊声惊醒了他。他猛一激灵,再看那张脸,还是青白色,还是凸眼珠乌嘴唇,哪有什么爹的影子?

那东西见他不为所动,脸又变了。这回是个年轻女人,眉眼弯弯的,冲他招手:

“明哥……你忘了翠儿吗……你说过要娶我的……”

翠儿是他年轻时相好的姑娘,后来嫁了别人,难产死了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
庄明府咬紧牙关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那东西又变了:他娘,他奶奶,他早夭的小妹,一张脸接一张脸,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,都在喊他,都在叫他过去。

“明儿……来呀……”

“明哥……来呀……”

“哥……我想你……”

庄明府浑身发抖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他知道那是假的,都是假的,可那些脸太像了,那些声音太像了——

“庄镇长!”

吴老道一声暴喝,手里的桃木剑嗖地飞出去,正中那东西的后背。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,青烟直冒,扑通一声掉回井里。

井里翻腾起来,水花四溅,黑气冲天。吴老道冲上去,把黑狗血往井里一倒,又扔进去一把糯米。井里像是烧开了锅,咕嘟咕嘟响个不停,惨叫声一阵接一阵,越来越弱,最后没了声息。

吴老道站在井台边,喘着粗气,回头看了庄明府一眼。

“庄镇长,没事了。”

那口井后来叫人填了,上头盖了一座小小的庙,供的是井神。吴老道说,那水鬼怨气太重,超度不了,只能镇着。庄明府每年重阳节都去庙里上香,从没断过。

有人问他,那天晚上在井台上,到底看见了什么?

庄明府总是笑笑,摆摆手,不回答。

只有一次,他喝多了酒,跟一个老朋友说起这事。他说:

“我这一辈子,不怕鬼,不怕怪,就怕看见自己亏欠的人。那些脸,那些声音,都是我心里头的鬼。”

老朋友问:“那东西后来怎么样了?”

庄明府沉默了半天,才说:

“我每年去上香,是去跟它说一声,那些我亏欠的人,我记着呢。它要是真有灵,就帮我捎个话——这辈子还不上的,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
说完,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再不开口。

那之后不久,吴老道无疾而终。临死前他把庄明府叫去,说:

“庄镇长,有句话我一直没跟您说。那东西其实不是水鬼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个讨债的。”吴老道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,“您上辈子欠它的,这辈子它找来了。我把它镇在井底下,不是为了救您,是为了让它没法找您讨债。可欠债的,终归是要还的。您往后多行善事,多积阴德,算是还它吧。”

庄明府怔怔地听着,半晌,点了点头。

吴老道笑了笑,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
又是几十年过去,乌有镇变了样。老房子拆的拆,改的改,那所宅子早没了踪影,井神庙也早拆了。只有镇上的老人,偶尔还会讲起庄镇长的故事。

他们说,庄镇长活到九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死的那天,正是重阳节。

他们说,庄镇长临死前,叫人把他抬到清河边,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忽然对着河面笑了笑,说了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
然后他就那么坐着,闭上了眼睛。

河面上,晚风吹过,泛起层层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