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5章 山中娘娘(1 / 2)

我们村后头有座老阴山,山不高,林子却密得不见天日。老人们说,那山里住着一位“山娘娘”,是成了精的獾子,道行深得很。

这话我打小就听,可从没见过。

直到去年秋天,村东头刘老蔫家出了档子事。

刘老蔫本名叫刘福贵,今年五十出头,年轻时在矿上干活砸断了腿,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女人死得早,就一个闺女叫刘小莲,在镇上读高中,周末才回家。

刘老蔫平日里就在家种点地,养几只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可就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,那天却跑到村委会,扯着嗓子喊:

“我家有鬼!我家有鬼!”

村干部当他发癔症,打发他回家。他死活不走,最后村长没办法,让民兵连长跟我一块儿去瞅瞅——我在村里算是个半吊子文化人,读过几年书,又爱听老人讲古,遇上这种事,大伙儿总爱拽上我。

刘老蔫家是三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堆着些柴火和农具。一进院子,我就觉着不对劲儿——明明是秋天,太阳明晃晃的,可他家里外透着一股阴冷,鸡都缩在墙角,一声不吭。

“啥时候开始的?”我问。

刘老蔫搓着手,声音发颤:“有个把月了。起初是夜里听见院里有动静,像有人走路,可开门啥也没有。后来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后来那东西就进屋了。”

“进屋了?”

“就前儿晚上。我睡到半夜,觉着床边站着个人。睁眼一瞅,是个穿花衣裳的女人,脸白得像纸,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。我吓得喊都喊不出来,她一转身,就从门缝里挤出去了——门缝才多宽?她愣是挤出去了!”

民兵连长听得直咧嘴:“老蔫,你是不是睡迷糊了?”

“我迷糊个屁!”刘老蔫急了,“昨晚上她又来了!这回还跟我说话呢!”

“说啥?”

“她说……她说她是山娘娘,看上我闺女了,要收小莲当徒弟。”

我跟民兵连长对视一眼。

山娘娘这个名号,我们这一带上了岁数的人都听过。说是老阴山里有个修炼多年的獾子精,专门扮成漂亮女人在山里转悠,遇见落单的砍柴人、采药人,就凑上去搭话。轻则让你迷路,在山里转上几天几夜;重则勾了魂去,人就傻了、疯了。

可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谁也没真见过。再说了,山娘娘勾的是山里的男人,怎么跑刘老蔫家要收他闺女当徒弟?

“小莲呢?”我问。

“在镇上上学呢,礼拜五才回来。”刘老蔫脸都白了,“你说她是不是冲小莲来的?我就这么一个闺女,可不能让她出事啊!”

民兵连长拍拍他肩膀:“别瞎想,回头我让治保主任晚上来你家蹲两宿,真要是有啥东西,逮着了再说。”

刘老蔫直摆手:“可不敢!可不敢!那东西是山里的精怪,惹不起的!”

我看他那副窝囊样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可这种事,谁也说不好,只能先回去。

当天夜里,我没睡着。

倒不是害怕,是想起我姥姥在世时给我讲的一个故事。

姥姥说,她年轻那会儿,邻村有个王瘸子,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。有一年秋天,他去老阴山打柴,天快黑了才下山,走到半道上,碰见个穿红袄的女人坐在路边哭。

王瘸子问她哭啥,她说她男人死了,婆家容不下她,她没地方去。王瘸子心软,就把她带回了家。

那女人自称姓黄,说愿意给王瘸子当媳妇。王瘸子光棍一条,自然乐意。俩人就这么过起了日子。

起初啥事没有,那黄氏勤快得很,里里外外一把手,把王瘸子伺候得舒舒服服。可过了一年多,村里人开始觉着不对劲——王瘸子家的鸡,隔三差五就少一只;夜里从他家门口过,总能听见屋里有人叽叽咕咕说话,像念经似的。

后来有一天,王瘸子家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那货郎一进院子,脸色就变了,拉着王瘸子到一边说:“你这媳妇不是人,是个成了精的獾子。”

王瘸子不信。货郎说:“你要不信,今晚上你装睡,看她干啥。”

那天夜里,王瘸子真就装睡。半夜里,他媳妇悄悄爬起来,对着窗户坐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着念着,王瘸子就看见她脸上、手上开始长毛,密密麻麻的灰毛,一会儿工夫,就变成了一只大獾子,蹲在那儿对着月亮磕头。

王瘸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。第二天一早,他找了个由头出门,去庙里请了张真人来收妖。

张真人到了王瘸子家,那黄氏正做饭呢。张真人念了几句咒,黄氏当场就现了原形——果真是一只老獾子,肚皮底下还有一窝小崽。

后来张真人把那一窝獾子都打死了,王瘸子也大病一场,差点没挺过来。

姥姥讲完这故事,总要加上一句:“那獾子精也怪可怜的,人家是真心跟王瘸子过日子,还给他生了一窝孩子。可人畜殊途,老天爷不容啊。”

我那时候小,不懂啥叫人畜殊途。这会儿想起这故事,心里头却翻腾开了——刘老蔫家这个“山娘娘”,是不是也是獾子精?她要收小莲当徒弟,又是为啥?

礼拜五下午,刘小莲回来了。

我跟村长商量了一下,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。村长说:“你去跟小莲聊聊,看看这孩子最近有没有啥异常。咱不能让老蔫家出事儿。”

我就去了。

刘小莲这姑娘我见过几次,长得清清秀秀,话不多,挺懂事的。那天我去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我来了,笑了笑:“叔,你来了。”

我寒暄了几句,问她学校咋样,她说挺好的。我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做啥奇怪的梦,或者有没有遇见啥奇怪的人。

她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有啊,咋了叔?”

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撒谎,就把她爹跟我说的话跟她讲了。她听完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:“叔,我爸那人你们还不知道?他一个人在家待久了,难免瞎想。我没事儿。”

我点点头,嘱咐她晚上睡觉把门闩好,有事就喊人。她应着,送我出门。

那天夜里,我睡到半夜,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
开门一看,是刘老蔫。他脸色煞白,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:“来、来了!那东西又来了!这回奔着小莲去的!”

我抓起衣服就往外跑。到了刘老蔫家,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,都是听到动静起来的邻居。刘小莲站在屋门口,脸色也不好看,但还算镇定。

“咋回事?”我问。

刘小莲说:“半夜我听见有人敲窗户,一睁眼,窗户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脸贴在玻璃上,冲我笑。我吓得喊了一声,她就没了。”

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,没发现啥异常。正要回去,突然看见院墙根底下有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撮毛。

灰褐色的毛,比头发粗,硬邦邦的,带着一股腥臊味儿。

我捡起来看了看,心里有了数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周大爷。

周大爷九十三了,耳朵有点背,但脑子清楚得很。我把事儿跟他一说,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,说:“山娘娘……这名字可有些年头没听人提起了。”

“您见过?”

周大爷摇摇头:“我没见过,可我爹见过。我爹年轻时在老阴山砍柴,就碰见过一回。他说那山娘娘长得好看,说话也好听,可身上有一股味儿,像牲口身上的味儿。我爹机灵,没敢搭话,扭头就跑。那东西在后面追,追了好几条山沟才没追上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爹去庙里请了张真人,张真人说,那山娘娘是修炼多年的獾子精,道行深,不害人,就是想找个人当徒弟,把她那一身本事传下去。可人怎么能给獾子当徒弟?那不成人妖了?张真人去山里找了她好几回,都没找着。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
我心里一动:“张真人?是不是当年收王瘸子媳妇那个?”

“对,就是他。那会儿方圆百里就他一个会画符的。”

我谢过周大爷,往回走。走到半道上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周大爷说张真人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山娘娘,那山娘娘咋就偏偏找上刘小莲了?

这事透着蹊跷。

当天下午,刘小莲来找我。

她脸色比昨天还难看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
“叔,我跟你坦白一件事。”

我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

她说:“其实……我见过那个女的。”

我一愣:“见过?在哪儿?”

“在老阴山。上个月,我跟同学去山上采蘑菇,走散了,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悠,天快黑了还没找到路。后来我就看见一个穿花衣裳的女人,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冲我招手。我走过去,她就领着我下山了。一路上她还跟我说话,问我家在哪儿,多大了,上学咋样。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个好人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她跟我说,她住在山里,没儿没女,想认我当干闺女。我当时随口答应了,以为她就是开个玩笑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她真找上门来了。”

我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这跟周大爷说的对上号了——山娘娘确实是想找个人当徒弟。可她为啥要找刘小莲?

“她还跟你说啥了?”

刘小莲咬着嘴唇:“她说……她说我命里该跟她有缘。说我出生那天,她就在我家房顶上看着。”

我头皮一炸。

刘小莲出生那天?那得十八年前了。十八年前,山娘娘就盯上她了?

我又去找周大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