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5章 山中娘娘(2 / 2)

这回周大爷听我说完,脸色也变了:“十八年前?那会儿老蔫家媳妇生孩子,是不是出过啥事?”

我回去问刘老蔫。刘老蔫想了半天,说:“没啥事啊,就是生的时候难产,差点没过去。后来请了邻村的接生婆,才算把孩子接下来。”

“接生婆?哪个接生婆?”

“姓黄,叫黄三娘。那会儿她常给人接生,后来搬走了,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”

黄三娘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王瘸子那个媳妇,也姓黄。

这事儿越来越邪乎了。

我托人到处打听黄三娘的下落。找了七八天,终于在邻县一个村子里找着了。

黄三娘今年七十多了,耳朵也背,但身体还算硬朗。我去找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我说明来意,她眯着眼睛打量我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是问刘老蔫家那孩子?”

“对,就是十八年前您接生的那个。”

黄三娘沉默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,早晚得有人来问。”

“大娘,当年到底咋回事?”

黄三娘说:“那天夜里我去的时候,刘老蔫媳妇已经快不行了,孩子出不来。我忙活了大半宿,好不容易把孩子接下来。可就在我给孩子擦身子的时候,我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花衣裳,脸白得像纸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孩子看。”

“您看清了?”

“看清了。我接生几十年,啥怪事没见过?我当时就知道,那东西不是人。可我不敢说,说了刘老蔫媳妇一害怕,血崩了咋整?我就假装没看见,把孩子包好递给她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那女人就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:‘这孩子,我定了。’”

我听得汗毛直竖。

黄三娘看着我,说:“小伙子,这事你别管了。那东西等了十八年,不是你能挡得住的。”

我偏不信这个邪。

我去镇上请了道观里的老道长。老道长姓陈,七十来岁,据说是正一派的传人,画符念咒啥都会。

陈道长听我说完,捻着胡子沉吟半晌:“山娘娘……这是成了气候的精怪,不好对付。她等了十八年,想必是看中了这姑娘的八字。人妖殊途,可她若只是收徒传法,不害人性命,倒也罪不至死。”

“那咋办?”

“我去会会她。”

当天晚上,陈道长带着我、刘老蔫、刘小莲,还有几个胆大的村民,一起去了老阴山。

月亮挺亮,照得山林影影绰绰的。陈道长让我们在山脚下等着,他自己提着桃木剑,往山里走。

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,才看见他回来。

他脸色不太好,走路也有点踉跄。我赶紧迎上去:“道长,咋样?”

陈道长摆摆手,喘了半天,才说:“我没见着她。”

“没见着?”

“她在暗处,我在明处。我跟她谈了半宿,她就是不露面。不过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啥话?”

陈道长看着我,又看看刘小莲,说:“她说,十八年前她就在那孩子身上留了印记,这是因果,谁也解不开。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说她不是要害这孩子,是真想收她当徒弟,把一身本事传给她。这孩子命里该走这条路。”

刘小莲脸都白了:“我不想当什么徒弟!我不想!”

陈道长叹了口气:“丫头,这事儿由不得你。她要真硬来,我也挡不住。”

那天晚上回去,刘小莲就病了。

不是啥大病,就是发低烧,迷迷糊糊的,嘴里老念叨着什么。刘老蔫急得团团转,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没病,就是受了惊吓。

可刘小莲这一病就是七八天。到第八天夜里,我正睡觉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我。开门一看,是刘老蔫,他这回不哆嗦了,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,像是害怕,又像是解脱。

“兄弟,小莲醒了。”

我赶紧跟他去。一进院子,就看见刘小莲站在屋门口,穿着一身从来没见过的花衣裳,头发也梳得跟以前不一样,整个人看着又熟悉又陌生。

她看见我,笑了笑:“叔,让您操心了。”

我听着这话,心里头一紧——这语气,不像刘小莲。

刘老蔫在旁边低声说:“刚才……刚才她醒来,就变成这样了。她说……”

“说啥?”

“她说她是山娘娘的徒弟了。”

刘小莲——或者说现在该叫她山娘娘的徒弟——走到我面前,说:“叔,您别怕。我师父不是坏人,她就是一个人在山上待久了,太孤单了,想找个伴儿。她说我命里跟她有缘,就收了我当徒弟。往后,我白天还是刘小莲,该上学上学,该干活干活。晚上有空了,就去山上陪她说说话,学点本事。”

我听得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愿意?”

她笑了笑:“起初不愿意,后来她跟我托梦,说了好多事。她说她修行了几百年,就盼着有个传人。她说她不会害我,还会保佑我,保佑我爸。她还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脸微微红了一下,“她说我以后要是找婆家,她给我备一份厚厚的嫁妆。”

我一时不知道说啥好。

刘老蔫在旁边吭哧了半天,挤出一句话:“那……那往后咱家就算有了保家仙了?”

刘小莲点点头:“算是吧。”

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。

从那以后,刘老蔫家的日子反倒好过了起来。他家的羊从来没病过,地里的庄稼也比别人家长得好。有一年大旱,别人家的苞米都蔫了,他家的苞米还绿油油的。有人问他使了啥肥,他说没使啥,就是隔三差五让小莲去山里转悠转悠。

刘小莲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,毕业后在镇上当了老师。她结了婚,生了娃,日子过得挺红火。她男人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,人老实,话不多。有一回我去他们家串门,偷偷问刘小莲:“你师父还来看你吗?”

她笑了笑,说:“有时候来。我生孩子那天夜里,她就在产房外面守着。我男人看见窗户外面有个人影,还以为是谁呢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上山吗?”

“去。逢年过节都去。山上给她盖了个小庙,不大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初一十五,村里也有人去烧香,求个平安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临走的时候,刘小莲送我出门。走到门口,她突然说:“叔,其实我师父挺可怜的。”

“可怜?”

“她修炼了几百年,就一个人。山里冷清,没人说话。她收我当徒弟,是真心对我好,也是真心想找个伴儿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比以前深,比以前静,像是藏着很多故事。

“叔,”她笑了笑,“往后你要是进山,碰见穿花衣裳的女人,别害怕。喊一声‘山娘娘’,她不会为难你。”

我点点头,走了。

走出老远,回头一看,她还站在门口,夕阳照在她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光。

尾声

后来,我们这儿就多了一个风俗——进老阴山砍柴、采药、采蘑菇的人,都要在山脚下喊一声“山娘娘,借个道”,喊完再进山,保准平安无事。

有人不信这个邪,进山不喊,结果迷了路,转悠到天黑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脸都白了,说在林子里看见个穿花衣裳的女人,冲他笑。

问他后来咋出来的,他说那女人在前头领路,把他领出来的。

“那女人长啥样?”

他想了半天,说:“好看。说不出来的好看。”

我听了,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夜里睡觉,梦见一个穿花衣裳的女人,站在我床前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我一点也不害怕。

她说:“谢谢你帮我传话。”

我说:“谢啥,都是缘分。”

她点点头,一转身,就不见了。

醒来的时候,枕头边上放着几颗野果子,又甜又香,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野果子。

我媳妇问我哪儿来的,我说山娘娘给的。

她白了我一眼:“又说胡话。”

我笑笑,没解释。

有些事,信不信的,就那么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