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十六年,入秋那会儿,瓜洲渡一带出了桩怪事。
瓜洲渡在长江北岸,是南北往来的要紧去处。渡口边上有个老船夫,姓马,排行第三,人都叫他马三。马三今年五十七了,从十五岁起就在这江上撑船,四十多年的光景,什么风浪没见过?可那天傍晚的事,他到现在想起来,后脊梁还冒凉气。
那天是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江面上起了雾,灰蒙蒙的一片,对岸的金山寺都瞧不真切。马三本不想出船,可晌午时候来了个客人,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,手里提着个藤箱,站在码头上朝他招手。
“老船家,过江去扬州,多少钱?”
马三眯着眼打量那人。三十来岁年纪,白白净净的,说话慢条斯理,像个教书的先生。可不知怎的,马三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——站那儿不动,周围的雾气好像都绕着他走。
“两块大洋。”马三说,“今儿雾大,得多加小心。”
那人点点头,上了船。藤箱放在脚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直地坐着,盯着江面。
马三摇着橹,船慢慢离了岸。
雾气越来越重,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了。马三心里犯嘀咕,这条道他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能划过去,可今儿个总觉得不对劲——往常这时候,江面上该有来往的船只,可今天静得出奇,连水鸟叫都听不见。
“客官是头一回来瓜洲?”马三没话找话。
那人没应声。
马三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还在,还是那个姿势坐着,一动不动。可马三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人的影子,在雾里瞧着有点虚,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。
马三不敢再问,只管埋头摇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按说该到对岸了,可雾气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马三正纳闷,忽然听见前面有摇橹的声音。
“嘿,这大雾天还有同行。”马三心里想着,朝那方向喊了一嗓子,“喂——前头是哪条船?”
没人应。
摇橹声越来越近。马三眯着眼使劲看,雾气里影影绰绰显出条船来。那船不大,和他这条差不多,船头站着个人,穿着身白衣服,雾气里瞧着跟纸糊的似的。
两船交错的时候,马三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一张惨白的脸,眼珠子往上翻着,眼眶里就剩下白。嘴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马三手里的橹差点掉江里去。
就在这时,他船上的那位客人开口了。
“停船。”
声音不大,可马三不由自主就听了。船停下来,那客人站起身,朝对面那条船拱了拱手。
“七爷,多年不见。”
对面那条船上,那个白眼珠子的人慢慢转过头来,盯着这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——这回马三看清楚了,那笑,是皮笑肉不笑,脸上的肉一动不动,就嘴皮子扯了扯。
“原来是公子。”那人的声音像从瓮里传出来的,“您这是……还没走?”
“没走。”船上的客人说,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该等的人。”
对面那人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两条船错过去,各自隐没在雾里。
马三浑身汗透了,腿肚子转筋。他再回头去看那位客人——客人还在,可这回马三瞧清楚了,那人坐着的地方,船板上没影子。
二
船终于靠了岸。
不是扬州,是瓜洲这边的一个小村子,叫芦花荡。马三把船往岸边一靠,跳下去就想跑,可两条腿不听使唤,扑通就跪地上了。
那客人提着藤箱下了船,走到马三跟前,弯腰看着他。
“老船家,别怕。”
马三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那客人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,放在马三手心里。那大洋冰凉冰凉的,不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。
“今儿这事,您老别往外说。”客人直起身,“说了也没人信,平白惹麻烦。”
马三攥着那两块大洋,抬头想说什么,可那客人已经转身走了。雾气里,那人的背影越来越淡,最后就跟那雾融一块儿了,瞧不见。
马三在地上坐了小半个时辰,才缓过劲儿来。他把那两块大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——是真的,正经的袁大头,敲起来嗡嗡响。
可那冰凉劲儿,他忘不了。
回了家,马三就躺下了,发了两天高烧。他婆娘请了郎中来瞧,郎中说是吓着了,开了几副安神的药。马三躺了三天才下得了床,可那事他谁也没说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那两块大洋,他拿去给村里打银器的老周看过。老周掂了掂,又放在火上烤了烤,说是真银子,成色还挺好。马三这才放心,把那两块大洋收起来,再没动过。
就这么过了半个月。
三
九月二十四那天,村里来了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身灰布棉袍,背着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。他一进村就打听,问谁家有船,要过江去扬州。
有人指了马三家。
年轻人找到马三家的时候,马三正在院子里补渔网。他抬头一看这年轻人,心里就咯噔一下——不是那人,可那眉眼之间,总有几分像。
“老伯,我想雇船过江。”年轻人说,“跑了好几家都说雾大不敢出船,就您老这儿还没问。”
马三放下渔网,盯着年轻人看了半晌。
“你……姓什么?”
年轻人愣了愣:“姓周,周文清。老伯认识我?”
马三摇摇头,又问:“去扬州做什么?”
“投亲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姨母在扬州,家里遭了灾,活不下去了,来投奔她。”
马三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爹呢?”
年轻人脸色暗了暗:“没了。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病。”年轻人说,“痨病,拖了两年,还是没熬过去。”
马三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他站起身,把渔网收起来,往屋里走。
“等着,我去拿橹。”
他婆娘从屋里探出头来,想说什么,被马三一眼瞪回去了。
四
船离了岸。
今儿个没雾,天朗气清的,江面上波光粼粼。可马三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周文清坐在船头,看着江水发呆。马三摇着橹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。
“后生,你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周文清想了想:“我爹啊……是个好人。在镇上教私塾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就是身子骨不好,咳了好些年。”
“他……有没有跟你提过,来过瓜洲?”
周文清摇头:“没提过。我爹不爱出门,除了去学堂,就在家里待着。”
马三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爹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什么话?”
周文清回头看了马三一眼,有点奇怪这老船夫怎么对他爹这么感兴趣。可他还是答了:“留了。他说,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,就是有件事没办成。问他什么事,他又不说,只说来日方长,以后会有人替他办。”
马三手里的橹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起了雾。
来得蹊跷。刚才还晴空万里的,眨眼之间,雾气就从四面涌过来,浓得跟一堵墙似的。马三心里一紧,手上加劲,想把船往岸边划。
可来不及了。
雾里传来了摇橹声。
周文清也听见了,站起来往雾里看:“老伯,这大雾天还有别的船?”
马三没说话,脸色白得吓人。
摇橹声越来越近。雾里显出一条船来,船头站着个人,穿着身白衣服,脸惨白惨白的,眼珠子往上翻着,就剩两个白眼窝。
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马三压低声音,“别动,别说话。”
可那条船没往他们这边来,隔着十几丈远,停住了。船头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,直直地朝他们这边看,好像在等什么。
周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看的是自己这条船的船头。
他这才发现,船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五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藏青色的长衫,站在船头,背对着他们。周文清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——刚才船上明明就他和马三两个人。
那人朝对面的船拱了拱手。
“七爷,人来了。”
对面船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,嘴咧了咧,算是笑。
“公子,等了这些年,可算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穿长衫的人说,“劳七爷费心。”
白眼珠子的人摆摆手:“应该的。您的事办完了,也好早点投胎去。这江里水冷,待久了不是个事。”
穿长衫的人转过身来。
周文清看清了那张脸,脑子里轰的一声响——那眉眼,那神态,活脱脱就是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,比他爹还像他爹。
“文清。”那人开口,“我是你爹。”
周文清腿一软,跪在船板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人——他爹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跟前。
“别怕。爹不是来害你的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儿子,“爹有件事,憋在心里好几年了,今儿个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六
事情得从十年前说起。
周文清的爹,叫周明远,在镇上教私塾。三十岁那年,他媳妇难产死了,留下个刚出世的儿子。周明远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,又当爹又当娘,日子过得清苦。
他有个心病。
媳妇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,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:“我有个妹子……在扬州……你往后要是实在过不下去,就去投奔她……”
周明远当时只顾着哭,没往心里去。后来日子虽苦,可也熬过来了,他就没提这事。
可他那小姨子,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姐夫的境况,托人带信来,说愿意接济他们。周明远碍着面子,一直没回信。
就这么拖了几年。
去年冬天,周明远病重了。他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,躺在床上的时候,忽然想起这事。他翻出那封旧信,看了又看,心里愧得慌。
“我这辈子,没对不起谁,就对不起你姨母。”他跟儿子说,“她一片好心,我连封信都没回。往后你要是有机会,替我去扬州看看她,替我道个歉。”
周文清含着泪点头。
周明远又说:“还有件事。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娘走的时候,我跟她说,这辈子就守着你过,不再娶。这话我说到做到了。可有一回,我差点破了这个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