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周文清五岁那年的事。
那年春天,周明远去瓜洲渡办事。回来的时候晚了,没赶上船,就在渡口边的客栈住了一夜。
半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有个女人来找他,长得跟他媳妇一模一样。他当时就知道是梦,可还是忍不住跟她说话。那女人说,她是江里的,生前也是难产死的,在这江里漂了好些年,没人收留。她看他是个实诚人,想跟他做个伴。
周明远在梦里鬼使神差就答应了。
第二天醒来,他只当是个梦,没往心里去。可打那以后,他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,夜里睡觉,老听见有人在窗外哭。
后来他找了个道士看。道士说,他在梦里应了人家,那东西缠上他了。好在当时只是梦,没真正做下什么事,还有补救的法子。
道士给他画了道符,又教了他一个法儿——往后每年重阳节,在江边烧三炷香,烧够三年,那事就了了。
周明远照做了。
头两年没事。第三年重阳节那天,他去江边烧香,碰见个穿白衣服的人。那人站在江边上,看着他烧完香,朝他笑了笑。
“周先生,”那人说,“您的事,咱们公子说了,算了。往后您安心过日子,不会再有人打扰。”
周明远心里一惊,想问什么,那人已经转身走了,几步就消失在雾里。
打那以后,他身子骨慢慢好了起来,只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,一直没好利索。他把这事压在心底,再没跟人提过。
直到临死前,他才跟儿子说了。
“那江里的东西,是冲着我来的。”周明远说,“可人家讲理,说了就算了,没再为难我。我欠人家一份情。”
周文清跪在船板上,听着他爹说完这些话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爹,您说这些,是要我做什么?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里满是慈爱。
“我在这江里等了快一年了,就等你来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办两件事。第一件,去扬州找你姨母,替我赔个不是。第二件——”
他转过身,朝对面那条船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拱了拱手。
“七爷,这孩子往后就拜托您照应了。他在江上走动的时候,您多看着点。”
白眼珠子的人点点头:“公子放心,您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周明远又转向马三:“老船家,麻烦您这一趟。往后这孩子再坐您的船,您多费心。”
马三站在船尾,老泪纵横,说不出话来,只是使劲点头。
周明远交代完了,往后退了一步,身形渐渐淡了下去,像雾气一样,散了。
江面上传来一声叹息,飘飘忽忽的,不知是从哪儿来的。
对面那条船也慢慢隐进雾里,那白眼珠子的人最后看了周文清一眼,咧嘴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几分欣慰,几分感慨。
雾气散了。
江面上又恢复了晴空万里,波光粼粼。周文清跪在船板上,浑身哆嗦,泪流满面。
马三摇着橹,把他送到了扬州。
七
周文清在扬州找到了他姨母。
姨母姓陈,守寡多年,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。她见了周文清,又哭又笑,拉着他的手不放,说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们父子,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。
周文清把他爹的话带到了。姨母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爹是个好人,就是太要强。他要是早来,我还能帮衬帮衬……”
她在屋里翻箱倒柜,找出一张发黄的相片,递给周文清。
“这是你娘。你爹当年托人带给我的,我一直留着。”
周文清接过相片,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女子,眼泪又下来了。他娘长得确实好看,眉眼之间,跟他爹梦里的那个女人有几分像。
姨母说:“你娘走的时候,你才几个月大。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周文清点点头,把相片贴身收好。
他在姨母家住了三天,帮着收拾屋子,劈柴挑水,把能干的活都干了。临走那天,姨母给他包了一包干粮,又塞给他几块大洋。
“往后常来。”姨母说,“这儿就是你的家。”
周文清应着,转身走了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姨母还站在门口,拿袖子擦眼睛。
八
周文清在扬州待了半个月,找了份活计,在码头上给人扛货。他年轻力壮,肯下力气,掌柜的挺喜欢他,说往后有活就来找他。
有一天傍晚,他收工回住处,路过一条小巷,听见巷子里有人在哭。
他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那哭声时断时续,像是个女人。
周文清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巷子尽头有户人家,门虚掩着。周文清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推开门进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棵槐树,叶子落了一地。
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。
周文清走到屋门口,刚要敲门,门自己开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伤心。
周文清咳了一声:“这位大嫂,您怎么了?”
女人转过头来。
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女人脸上蒙着一层白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眼睛红红的,肿得跟桃儿似的。
“你是谁?”女人问,声音沙哑。
“我……我路过,听见您在哭,进来看看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你是周家的人?”
周文清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女人没答话,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飘飘忽忽的,脚底下像没踩着地。
“你爹是不是叫周明远?”
周文清心里一惊,往后退了一步。
女人叹了口气,伸手把脸上的白布扯了下来。
周文清看见了那张脸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是一张烂了半边的脸,左半边还好好的,白白净净的,右半边皮开肉绽,露出底下的骨头和筋。一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,晃晃悠悠的。
“别怕。”女人说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她把那只眼珠子塞回眼眶里,用白布重新把脸蒙上。
“我叫阿莲,生前是扬州城里的暗门子。”她说,“五年前叫人害了,扔在江里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这巷子里飘着,等人来给我收尸。”
周文清定了定神,问:“您怎么知道我爹?”
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阿莲说,“有一回他在江边烧香,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他瞧见我了,没跑,还问我是不是有冤屈。我说了,他替我念了三天经,超度我。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
周文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您找我,是想让我帮您收尸?”
阿莲点点头:“我的尸骨就在这院子里的槐树下,埋了五年了。你要是能把我挖出来,找个地方好好葬了,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。”
周文清二话不说,回去找了把铁锹,连夜在槐树下挖。挖了半人深,果然挖出一副骸骨。他把骸骨收拾起来,用布包好,第二天一早,送到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,又请人刻了块小碑,上面写着“阿莲之墓”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阿莲来了,穿得齐齐整整的,脸上白白净净的,跟活人一样。她朝周文清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恩公,我来世再报你的大恩。”她说,“我已经跟七爷说了,往后您在江上走动,有什么事就报我的名。”
周文清想问七爷是谁,可阿莲已经不见了。
九
又过了两年。
周文清在码头上站稳了脚跟,攒了点钱,在扬州城边上租了间小屋,算是安了家。
有一回,掌柜的派他去瓜洲送货。他搭了条船过江,船上人多,闹闹嚷嚷的。周文清站在船头,看着江水发呆。
船到江心的时候,忽然起了雾。
来的蹊跷,刚才还晴着的天,眨眼间雾气就涌过来了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船上的人慌了,七嘴八舌地嚷嚷。船老大一个劲喊“别慌别慌”,可声音都抖了。
周文清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
雾里传来摇橹声。
一条船从雾里划出来,船头站着个人,穿一身白衣服,脸惨白惨白的,眼珠子往上翻着,就剩两个白眼窝。
船上的人吓得屁滚尿流,有的跪下来磕头,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。周文清没动,他看着那条船,看着船头那个人,拱了拱手。
“七爷。”
白眼珠子的人看着他,嘴咧了咧,算是笑。
“周家小子,长这么大了。”
周文清说:“七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白眼珠子的人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给周文清。周文清接住一看,是个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,他不认识。
“这是江神爷的令牌。”白眼珠子的人说,“往后你在江上走动,拿着这个,没东西敢为难你。你爹当年对我们公子有恩,公子交代了,要照应你。”
周文清握着那块木牌,心里涌上一股热流。
“七爷,我爹他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白眼珠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投胎去了。去年走的,投了个好人家。他让我告诉你,别惦记他,好好过日子。”
周文清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白眼珠子的人转过身,那条船慢慢隐进雾里。雾气里传来一句话,飘飘忽忽的——
“往后有事,就报我的名。我叫阿七,江里的人都叫我七爷。”
雾散了。
太阳明晃晃的,江面上波光粼粼。船上的人面面相觑,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周文清站在船头,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,上面刻的字他这会儿认出来了——
“江神巡河使”。
他攥紧了那块木牌,抬起头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瓜洲渡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点腥味儿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。
尾声
后来,周文清在码头上发了家,自己买了条船,跑起了货运。他跑船从不看日子,也不敬神,可从来没出过事。同行都说他命硬,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每年重阳节那天,他都要在江边烧三炷香。
不是给他爹烧的,是给那位“公子”烧的。
他不知道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他在江里等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那位公子等到了他,了了心愿,安心投胎去了。
他烧完香,就在江边坐一会儿,看着江水发呆。
有时候,雾会起来。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船,船上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,远远地朝他点点头,又隐进雾里去了。
周文清就朝他拱拱手,算是个招呼。
江风习习,芦苇沙沙响。
瓜洲渡口,还是那个老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