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又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您倒是个实诚人。行,您替我要回来,我记您的情。要是不回来……”
她不说了。
吴秉中问:“要是不回来怎么着?”
老太太幽幽地说:“那我就得找您了。您今儿晚上见了我,就是跟我有缘。我等了二十三年,不差再多等一个。”
吴秉中后脊梁一凉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。
四
第二天一早,吴秉中真去了河西。
走了两天,打听着那户人家。姓孙,早年确实在柳河沟住过,如今在河西镇上开了个杂货铺,日子过得不错。吴秉中登门,把来意一说,孙家老爷子脸都白了。
“您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周大娘她……”
“我亲眼见的。”
孙老爷子愣了半天,进屋翻箱倒柜,找出个旧账本,翻到一页,手指头直哆嗦:“民国八年……民国八年……对对对,是欠三斗谷子工钱。那年收成不好,我爹说先欠着,后来……后来就忘了。”
他媳妇在旁边嘀咕:“都多少年了,三斗谷子值几个钱?再说了,人都没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孙老爷子瞪她一眼,转向吴秉中,“先生,您说咋办?我听您的。”
吴秉中说:“照我说,您得亲自去一趟柳河沟,到那磨坊跟前,把工钱烧给她。欠了二十三年,连本带利,怎么着也得还个三两斗。”
孙老爷子连连点头:“去,我去。明儿个就去。”
吴秉中在他家住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往柳河沟赶。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个事儿——忘了问那老太太,烧纸钱她收不收。
五
回到柳河沟,天已经黑了。
吴秉中没回住处,直接去了磨坊。推开门,里头黑洞洞的,他站在门口说:“周大娘,事儿办妥了。孙家老爷子明儿个就来给您烧纸钱。”
没动静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动静。
吴秉中壮着胆子往里走了两步,忽然脚底下踢着个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,还有半截断了的麻绳。
他捡起来,正愣神,身后有人说话:“吴先生回来了?”
吴秉中猛回头,是保长。
保长提着灯笼,往他手里看:“哟,这不是磨坊门上那把锁吗?我小时候见过,后来门烂了,锁也找不着了。您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吴秉中把锁翻过来,月光底下,锁上刻着几个字:周门李氏。
保长凑近看了看:“周门……咦?这磨坊二十多年前是周家大娘管的,她男人姓周,叫周……周什么来着?”
吴秉中攥着那把锁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孙家老爷子果然来了,在磨坊跟前烧了三斗纸钱,还多烧了两斗,说是利息。烧完纸,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“周大娘对不住”。
那天夜里,吴秉中睡得很踏实。
六
转过年开春,村里人发现磨坊塌了半边的那堵墙也倒了。有人说半夜听见轰隆一声,起来看,月光底下磨坊那边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了。
保长找到吴秉中:“吴先生,那磨坊……”
吴秉中摆摆手:“没了就没了呗。留着也是吓人。”
他照常在村里教书,再也没人见他提过鬼神的事。可有一样——后来每逢初一十五,吴秉中都一个人到村东头转一圈,手里攥着个锈锁,站在那儿抽袋烟。
有学生问:“先生,您看什么呢?”
吴秉中笑笑:“看云。”
学生抬头看,天上一朵云也没有。
又过了些年,吴秉中老了,回老家养老。临走那天,他把那把锈锁埋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对着树鞠了三个躬。
有人说,那天看见树底下蹲着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太,冲吴秉中摆摆手,然后就没了。
也有人说,那是眼花。
反正那天以后,柳河沟再没闹过磨坊的事。
倒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,年年开的花,比别处的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