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6章 杨二打鬼(1 / 2)

民国年间的热河,有个叫杨二的车把式,专门给人赶大车跑长途。这人长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胆子大得能包住天。别人走夜路怕遇上劫道的,他倒好,专挑三更半夜赶路,说是凉快,蚊子还少。

这年秋天,杨二从赤峰拉了一车皮货去围场。回来的时候天擦黑,路过一片乱葬岗子,当地人管这叫“老荒岗”。杨二赶着空车,嘴里叼着旱烟袋,正寻思着回去让媳妇给烙几张油饼吃。

走到岗子中间,拉车的骡子突然不走了,四蹄钉在地上,浑身打颤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急。杨二骂了一句,跳下车辕,拽着缰绳往前拉。骡子死活不动弹,反而往后退了两步。

杨二心说邪性,抬眼往前面一瞅——

道中间蹲着个东西。

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真切,像个人,又像条狗。杨二拿鞭杆子一指:“嘿!哪家的狗,别挡道,小心爷爷抽你!”

那东西不动。

杨二往前走了两步,这才看清了——是个脑袋。

就是个脑袋,没身子。圆滚滚的一颗人头,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脸埋在膝盖似的土堆里,只能看见个后脑勺。

杨二乐了:“我当是什么玩意儿,原来是个没腚的货。”

他这话刚落地,那脑袋就动了。

慢慢悠悠地,从土里拔出来,转了个个儿。脸冲着他。

杨二借着月光一瞅,这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,眼睛倒是不小,眼珠子却只有两个黑窟窿。嘴咧着,一直咧到耳朵根子底下,里头没牙,也没舌头,就是一个黑洞。

那脑袋冲他笑。

杨二把烟袋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,磕干净了,往腰里一别,说:“笑什么笑?没见过活人?”

脑袋不笑了。

杨二上前一步,一脚踢在那脑袋上,踢得它咕噜噜滚出去三丈多远,一头栽进路边的草棵子里。杨二回头冲骡子说:“行了,走吧,碍事的没了。”

骡子还是不走。

杨二正要再骂,就听见草棵子里头窸窸窣窣响。扭头一看,那脑袋又滚出来了,这回不是自个儿,是被人捧着的。

捧脑袋的也是个怪物——没脑袋,肩膀上扛着个腔子,腔子上头长着两只手,捧着那颗脑袋。脑袋的脸正对着杨二,嘴又咧开了。

“我操你奶奶!”杨二骂了一声,从车辕底下抽出一根三尺多长的铁鞭。这铁鞭是他跑车防身用的,一头磨得尖尖的,能扎人,也能砸石头。

没脑袋的怪物把脑袋往腔子上一按,晃了晃脖子,骨头咔吧响了两声,算是安上了。然后从草棵子里站起来,伸胳膊蹬腿,慢慢变成了个人形。

这人长得瘦高,穿一身灰扑扑的破衣裳,脸上还是那张白脸,眼珠子还是两个黑窟窿。他站在道中间,冲杨二拱手:“老哥好脚力,这一脚踢得我头晕。”

杨二攥着铁鞭:“你是哪路的鬼?”

瘦高个说:“我姓周,行三,活着的时候是这老荒岗底下周家窝铺的人。死了三十多年了,也没人给我烧张纸,我就在这岗子上转悠。”

杨二说:“你转悠你的,挡我道干什么?”

周三说:“我一个人闷得慌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老哥要不嫌弃,咱们坐下唠唠?”

杨二说:“我赶着回家吃油饼,没空跟你唠。”

周三说:“那我跟你回去行不行?我就看看活人的日子是啥样,不害你。”

杨二一听,把铁鞭往车辕上一插,笑了:“行啊,上车吧。我倒要看看你这鬼有多大能耐。”

周三翻身上了车,坐在杨二旁边。骡子这回不抖了,老老实实拉着车往前走。

杨二问:“你死了三十多年,都干了些啥?”

周三说:“瞎转悠呗。有时候去村里偷听人家说话,有时候去坟地里跟别的鬼赌钱。前些年北边闹胡子,打死的人多,新鬼来了,我还教他们怎么讨纸钱。”

杨二说:“鬼也赌钱?”

周三说:“赌。拿纸钱赌,赢了的多烧点,输了的饿肚子。跟活人一样。”

杨二又问:“你们怕什么?”

周三说:“怕太阳,怕庙里的钟声,怕杀猪的刀,怕打铁的火,怕道士的符,怕和尚的经。还怕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拿眼珠子(那两个黑窟窿)瞅了瞅杨二:“还怕你这样的。”

杨二乐了:“怕我干什么?我又不是道士。”

周三说:“你身上有煞气。刚才你踢我那脚,我半天才缓过来。你杀过生吧?”

杨二点头:“杀过。年轻的时候给人杀猪,后来嫌晦气,改赶车了。”

周三说:“这就对了。杀猪的刀有血光,杀猪的人有煞气,一般的鬼不敢近身。”

杨二说:“那你敢近身?”

周三说:“我胆子大。再说我也不是一般的鬼。”

杨二问:“你是什么鬼?”

周三没答话,扭头看着路边的庄稼地。地里黑漆漆的,高粱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杨二也不追问,抽着旱烟,赶他的车。

走了一阵,周三突然说:“老哥,你回去别跟人说拉了个鬼。说了也没人信,还给你惹麻烦。”

杨二说:“我嘴严。”

周三说:“我信你。你要是不嫌弃,往后我常来找你说话。”

杨二说:“行。不过你得帮我看车,别让贼偷我货。”

周三说:“成。”

从那天起,杨二赶夜路的时候,隔三差五就能碰上周三。有时候周三蹲在路边等他,有时候从坟地里冒出来,有时候坐在树上,两条腿耷拉着晃荡。一人一鬼坐在车辕上,东拉西扯,从庄稼收成扯到胡子动向,从村里寡妇扯到县太爷的小老婆。杨二知道了周三活着的时候是个佃户,给地主种地,三十岁上得了痨病,没钱治,死在破庙里。地主把他卷了张破席子,埋在老荒岗上,连个坟头都没起。

杨二问他:“你恨不恨那地主?”

周三说:“恨啥?人都死了。再说那地主也没得好死,后来让胡子绑了票,撕了。我亲眼看见他鬼魂来老荒岗,让别的鬼欺负得够呛,天天晚上挨揍。”

杨二说:“活该。”

有一回,杨二拉了一车盐从林西回来,半夜路过老荒岗,周三没在。杨二等了等,还是没来。他赶着车慢慢走,走到岗子中间,听见路边的林子里有动静。

扭头一看,周三正跟两个东西打架。

那两个东西也是鬼,一个青脸红发,一个浑身长毛,把周三按在地上揍。青脸鬼骑在周三身上,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;长毛鬼在旁边踹,一边踹一边骂:“让你多管闲事!让你帮那丫头!”

杨二跳下车,抽出铁鞭,几步冲进林子,照着青脸鬼的后背就是一鞭。铁鞭抽在鬼身上,跟抽在破皮袄上似的,噗的一声闷响,青脸鬼嗷地一嗓子,滚到一边去了。长毛鬼扑过来,杨二又是一鞭,抽在它脸上,抽得它脸上冒出一股黑烟。

两个鬼爬起来,恨恨地瞪着杨二。青脸鬼说:“你是哪来的野种?敢管我们的事?”

杨二把铁鞭一横:“你爷爷杨二。不服再试试?”

两个鬼对视一眼,一转身,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。

杨二把周三扶起来。周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鼻子也歪了,眼眶也裂了,往外淌的不是血,是一股一股的黑气。

杨二说:“你怎么让两个鬼揍成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