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那两个是这一带的恶鬼,活着的时候是胡子,死了也不消停。前几天有个丫头新死,埋在这岗子上,它们要霸占人家,我不让,就打起来了。”
杨二说:“那丫头呢?”
周三往身后一指。杨二这才看见,林子里还站着个人影,瘦瘦小小的,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身红袄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杨二走过去,问:“你是哪的人?”
姑娘不说话,肩膀抖了抖,像是在哭。
周三过来说:“她是北边王家庄的,让她爹卖给一个老头子当小老婆,她不从,跳井死的。埋在这儿也没人管,孤零零的,可怜。”
杨二叹了口气,说:“你们鬼的事,我管不了。不过往后那俩胡子再来,你让人去村口喊我一声,我抽它们。”
四
过了几天,杨二去老荒岗,带了一叠黄纸,在周三的坟前烧了。周三的坟是个土堆,早就平了,杨二也不知道具体位置,就估摸着在岗子中间找了个地方,画了个圈,把纸烧了。烧完纸,他说:“周三,给你送点盘缠,别让那两个胡子欺负了。”
烧完纸,他赶着车要走,就看见路边站着个人——不是周三,是那个红袄姑娘。
姑娘站在道边的杨树底下,还是低着头。
杨二说:“你怎么不跟周三在一块?”
姑娘说:“周三大哥去给我讨纸钱了。他说我新死,没人烧纸,得去求别的鬼分一点。”
杨二说:“那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
姑娘说:“我等您。”
杨二愣了愣:“等我干什么?”
姑娘抬起头来。杨二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长得周正,眉眼清秀,就是脸色白得瘆人,嘴唇也没血色。她说:“我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杨二说:“你说。”
姑娘说:“我爹把我卖给那老头子,得了三十块大洋。那老头子死了老婆,想让我续弦。我不愿意,他就打我。我跳井死了,他连棺材都没给,用条破席子把我卷了,埋在这儿。我不甘心。”
杨二说:“你想让我给你报仇?”
姑娘摇头:“我不想报仇。我只想让我娘知道,我死了。我娘在王家庄,眼睛不好,腿脚也不利索,出不了门。她不知道我让爹卖了,也不知道我死了。我想托人给她带个话。”
杨二说:“带什么话?”
姑娘说:“您就跟她说,闺女在井边给她摘了一兜酸枣,酸枣红了,她记得吃。”
杨二听着这话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点点头:“行。我明天就去王家庄。”
姑娘跪下来,给他磕了个头。杨二连忙躲开:“别别别,使不得。你起来,我说话算话。”
五
第二天,杨二赶着车去了王家庄。找到姑娘她娘,是个瞎了眼睛的老太太,一个人住在村头两间破土坯房里。杨二进了屋,把话说了。老太太听完,半天没吭声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淌得胸前衣襟湿了一片。
杨二把带来的两包点心放在炕上,又掏出十块大洋,塞在老太太手里。老太太推辞,杨二说:“这不是我的钱,是你闺女托我带给你的。她说她在那儿挺好,让你别惦记。”
老太太攥着大洋,攥得手指节发白。
杨二从王家庄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把车赶到老荒岗,姑娘还在那棵杨树底下等着。杨二说:“话带到了。”
姑娘又给他磕头。杨二这回没躲,等她磕完了,说:“你往后有啥打算?”
姑娘说:“不知道。兴许过些年,能托生个人。”
杨二说:“那两个胡子还欺负你不?”
姑娘说:“周三大哥把它们打跑了。周三大哥说,他有您送的纸钱,能请别的鬼帮忙。”
杨二笑了笑,抽了口烟,赶着车走了。
六
打那以后,杨二再走夜路,碰上的就不止周三个鬼了。有时候是那个红袄姑娘,有时候是别的鬼——有老的,有少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它们都坐在车辕上,跟杨二说话,听他讲活人的事。杨二也不怕,来者不拒,谁来了都唠几句。
有一回,一个老鬼问他:“你这人胆子咋这么大?我们这么多鬼围着你,你不怕?”
杨二说:“有啥好怕的?你们又不吃人。”
老鬼说:“有的鬼吃人。”
杨二说:“吃人的我不让它上车。”
老鬼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,化作一阵风,散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杨二还是赶他的大车,还是走夜路,还是隔三差五在老荒岗上停一停,跟那些鬼说说话。有时候他带点黄纸,给这个烧一叠,给那个烧一叠。有时候他带点吃的,放在路边,算是供飨。
有一年冬天,杨二赶车去多伦,路上翻了车,腿让车辕压断了。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赶不了大车了。他把车卖了,骡子也卖了,在村里开了个小酒馆,卖些散酒、花生米、咸菜疙瘩。
酒馆开了没几天,晚上关门的时候,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是周三。
周三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破衣裳,脸上还是那两个黑窟窿。他站在门口,冲杨二笑。
杨二说:“你咋来了?”
周三说:“听说你腿坏了,来看看。”
杨二把他让进屋,倒了一碗酒。周三端起碗闻了闻,说:“好酒。可惜我喝不了。”
杨二说:“闻闻味儿也是那么回事。”
周三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鼓鼓囊囊的。周三说:“这是岗子上那些鬼凑的,给你补补身子。都是这些年你给咱们烧的纸钱,咱们没用完,又还给你的。”
杨二打开布包一看,是一叠黄纸。
周三说:“你拿着。往后逢年过节,给自己烧点。烧的时候念叨念叨咱们,咱们就来跟你说话。”
杨二把布包收起来,点点头:“行。”
周三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老哥,保重。”
杨二说:“你也是。”
周三出了门,走进夜色里,不见了。
七
杨二活到七十多岁,死在一个冬天。村里人把他埋在村后的山坡上,对着老荒岗的方向。
下葬那天,有人看见山坡上站着一群人影,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。领头的是个瘦高个,穿着灰衣裳。
送葬的人里有个年轻后生,是杨二的侄子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那群人影已经没了。
山坡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歪脖子榆树,在风里晃着干枯的枝条。
后来,那后生也赶起了大车。走夜路的时候,他总觉着身边坐着个人,抽着旱烟,跟他说话。他扭头看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还是对着空荡荡的车辕说:“二叔,是你吗?”
没有人应他。
只有夜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,哗啦啦,哗啦啦,响个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