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7章 阴司秤(2 / 2)

“生前偷过邻居一只鸡,临死前已经还了。”

就这么一行字,简简单单。

张顺松了口气,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吓人。他把结果告诉了那老头子的邻居,邻居们都说,是的是的,那老头临死前确实送来一只鸡,说是年轻时偷的,现在还上。

打那以后,张顺就干起了这行。白天挑着货担走村串户,晚上逢三逢八去乱葬岗子。他见过偷汉子的小媳妇,秤上写的却是“孝敬公婆,功德一件”;见过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秤上写的却是“害死亲哥,霸占家产”;见过富甲一方的大财主,秤上写的却是“修桥铺路,救过十三条人命”;见过沿街乞讨的叫花子,秤上写的却是“前世作恶太多,今世受苦还账”。

他慢慢明白了,这世上的事,真不能看表面。好人未必真好,坏人未必真坏。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人人夸,死了秤出一身罪;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人人骂,死了秤出一身功。

有一回,他秤了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,难产死的。秤上显出字来:“前世是只狐狸,被猎人打死,今世投胎为人,来报恩的。恩已报完,回归本道。”

张顺把这话告诉了她男人。那男人愣了半天,忽然哭了,说怪不得,怪不得,他小时候救过一只狐狸,那狐狸腿上中箭,他给包扎好放了。后来娶媳妇,媳妇什么都不图,就图对他好,生娃的时候死活不肯去医院,说是命中注定要走,去了也没用。

又有一回,他秤了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无疾而终。秤上显出字来:“前世是个屠夫,杀猪无数,今世受苦八十年,账已还清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。”

张顺把这话告诉了她的儿女。儿女们都不信,说老太太这辈子吃斋念佛,连只蚂蚁都不踩,怎么可能是屠夫转世?张顺也不解释,挑着担子走了。

这么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
张顺从小伙子变成了老头子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挑不动货担了,就在黑石沟安了家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可逢三逢八的晚上,他还是去乱葬岗子,风雨无阻。

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他媳妇劝他别去了。他摇摇头,说这是老李托付的事,不能撂下。

那天晚上,他踩着没膝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去了乱葬岗子。岗子上新埋了个年轻人,说是去关里做生意,半道上让胡子打死了,连尸首都是同乡运回来的。

张顺把秤往坟头上一放,秤杆上显出字来——

“前世是个贪官,贪墨银子三千两,害死七条人命。今世本应受穷受苦,却因前世修桥铺路积了阴德,减罪三分,只活二十五岁。下辈子投胎为驴,驮货十年,还清欠账。”

张顺叹了口气,正要把秤收起来,忽然发现秤杆上又显出一行字——

“送秤人今日寿终,速去。”

张顺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把秤往怀里一揣,拔腿就往老李家跑。

不对,老李早就不在了。那这送秤人是谁?

他跑着跑着,忽然停住了。

他想起来了,老李当年说过,这秤是他祖上传下来的。老李的祖上是明朝末年的师爷,那师爷是从一个老道手里接过的秤。那老道临死前说,这秤是阴司之物。

可老道是怎么得到的?

没人知道。

张顺站在雪地里,雪花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秤,那秤在雪夜里泛着幽幽的光,秤杆上的字已经消失了,黑沉沉的,跟普通秤没什么两样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秤不是老李的,不是老道的一直都是阴司的。它只是在人间找一个又一个人,替它干活。

如今,他老了,该找下一个了。

张顺回到家,把秤藏好,跟媳妇说,我死了以后,你把这秤交给咱们家老大。让老大逢三逢八去乱葬岗子,别问为什么,去了就知道了。

媳妇问,为啥?

张顺说,这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

他撒谎了。

可这谎,得撒下去。

第二年开春,张顺死了。死的那天晚上,他让老大把秤拿出来,放在他头顶上。老大照做了,可秤刚放上去就掉下来,怎么放都放不住。

张顺笑了,说,行了,我这辈子账还清了。

他闭上眼,再也没睁开。

老大把他埋了,回到家里,拿起那杆秤看了半天。那秤黑沉沉的,秤杆上什么字都没有,秤砣白森森的,秤盘红彤彤的。

当天晚上,老大去了乱葬岗子。

岗子上新埋了个老头,是村东头的刘二,一辈子没娶媳妇,孤零零一个人。老大把秤往坟头上一放,秤杆上慢慢显出字来——

“生前是个好人,帮过七户人家盖房子,救过三个落水的娃娃。功德一件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。”

老大看着那行字,愣了半天。

然后他把秤收起来,揣在怀里,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。

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那杆秤上,很快就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