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头吓得一宿没睡。
正月十五那天,天刚擦黑,白胡子老头就到了。
老头背着一个布包袱,里头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装的啥。他一进门,瞅了一眼炕头上的木头人,点点头:“还在。”
老吴头忙问:“大爷,接下来咋办?”
老头说:“你把炕桌摆上,摆两副碗筷,两壶酒,四个菜。待会儿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,别多嘴,别乱动。”
老吴头照办了。
天黑透了,月亮爬上来了,外头静得瘆人。老头点上一盏油灯,放在炕桌边上,又从包袱里掏出几道符,贴在门窗上。
然后他盘腿往炕上一坐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念了有一炷香的工夫,老吴头忽然觉得屋里头冷了。不是那种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油灯的火苗子“噗”地一下矮了半截,变成绿豆大的一点绿光。
炕桌上的酒壶自己动了。
壶嘴歪了歪,往碗里倒了半碗酒。
老头睁开眼,对着那木头人说话:“木二爷,我替老吴头给您赔不是了。他不知道您的根底,把您请回来,又没好好供奉,是他的错。今儿个正月十五,他请您喝酒,算是赔罪。您喝了这碗酒,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,您该去哪儿去哪儿,成不成?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碗酒自己晃了晃,晃得碗底在炕桌上磕得“当当”响。
老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又说:“木二爷,您是皂隶出身,在城隍爷跟前当差,最是懂规矩的。老吴头不是您的香主,没给您立牌位,没给您上供,他欠您的,这几月的山货也该还清了。您要是不依不饶,可就是不讲理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碗酒“啪”地一声碎了,酒洒了一炕。
老头“噌”地站起来,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香灰,往那木头人身上一扬,喝道:
“姓木的!我好言好语劝你,你不听。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烂木头,在乱葬岗子里头受了几年阴气,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?今儿个我替胡三太爷传话,让你走,你走也得走,不走也得走!”
屋里头忽然起了风。那风呜呜地响,把窗户纸吹得“哗啦哗啦”的,油灯“噗”地灭了。
老吴头吓得蹲在墙角,抱着脑袋直哆嗦。
黑暗中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像是从木头缝里挤出来的,干巴巴的,一字一顿:
“我……不……走。”
老头大喝一声:“胡三太爷在此,你敢!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东西,往空中一撒——是铜钱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接着他咬破中指,往那木头人额头上一点,血珠子渗进木头里,那木头人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老吴头觉着屋子好像晃了一下。
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些人的,咚咚咚咚,从远到近,从外头一直走进来。老吴头壮着胆子从指头缝里往外看——月亮底下,院子里黑压压站着一片东西。
看不清是啥,就看见一双双眼睛,绿莹莹的,齐刷刷往屋里瞅。
老头也看见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对着外头拱了拱手:“闾山胡家门下弟子,给各位仙家见礼。今儿个请各位做个见证,这木头精不讲规矩,贪得无厌,欺负老实人,按规矩该当如何处置?”
外头那些眼睛闪了闪。
忽然,那木头人“咔嚓”一声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
老吴头听见那干巴巴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不是硬邦邦的了,倒像是哭:
“我……在乱葬岗子蹲了八十年……没人给我烧过一张纸……我就想……有人供着我……让我也尝尝香火的滋味……”
老头叹了口气,口气软了些:“你也是个苦命的东西。可你是阴差出身,应该知道,阳间的香火不是这么求的。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,等着有人给你立庙、给你塑身,那才是正经路子。靠着吓唬人、勒索人得来的,能长久吗?”
木头人不说话了。
外头那些眼睛闪了闪,慢慢退去,脚步声也远了。
老头走到炕边,把那裂开的木头人抱起来,递给老吴头:“明儿个,你把它送回乱葬岗子,找个地方埋了。逢年过节,给它烧几张纸。它要是想开了,下辈子没准能投个好胎。”
老吴头接过来,觉着那木头轻了不少,像是里头的东西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老吴头抱着木头上了山,在老榆树底下挖了个坑,把它埋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蹲在坑边上,对着那土包说:
“木二爷,我老吴头对不住你。往后逢年过节,我给你烧纸上香,算是我赔罪。”
他觉着土包里好像动了动,又好像没有。
打那往后,老吴头每年清明、腊月、正月十五,都去乱葬岗子烧纸。有人问他给谁烧,他就说:
“给我一个老朋友。”
那之后,老吴头再没碰见过邪性事,只是有时候路过那棵老榆树,会觉着树底下好像站着个人,穿着袍子,戴着歪歪扭扭的帽子,冲他点点头。
可一眨眼,又啥也没有了。
后来老吴头老了,死了,就埋在乱葬岗子边上。有人说,他的坟旁边,不知啥时候多了一个土包,不高,也不大,就一个小土堆,上头啥也没长。
可逢年过节,总有人看见那两个坟前头有烧纸的灰烬。
谁烧的,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