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牛听得目瞪口呆:“您是……狐仙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他一眼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倒不是狐。我们是灰仙。”
灰仙,就是老鼠成精。
李二牛心里咯噔一下,可又一想,老鼠咋了?人家又没害我。
老太太说:“你那点家底,我孙女都跟我说了。穷得叮当响,还舍得拿药救她,这份心,我们记着。”
李二牛挠挠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……”
老太太把鞋底放下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递给他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李二牛不敢接:“老人家,这可使不得。您孙女报恩,送了那么多东西,我还没谢谢您呢,哪能再要?”
老太太说:“那不是我们送的。”
李二牛一愣:“不是你们?”
老太太说:“我孙女叼回来的那些东西,都是从山神庙里拿的。”
李二牛傻眼了:“山神庙?”
老太太说:“往东二十里,有座山神庙,破是破了点,可还有香火。那些铜板银角子,是香客丢的香火钱;那些鸡蛋腊肉,是供品。我孙女替你拿的。”
李二牛腾地站起来:“这、这不是偷吗?那可是给山神爷的!”
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急啥?听我说完。”
她又纳起鞋底,慢悠悠说:“山神爷早就不在那儿了。那庙荒了几十年,没人管。香客去了,东西搁那儿,回头就让野狗叼了,耗子啃了,白白糟蹋。我孙女拿回来给你,也算不糟践东西。”
李二牛还是觉得不妥:“那也不该拿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再说了,你以为山神爷不知道?”
李二牛一愣:“啥?”
老太太说:“山神爷临走的时候,把那一带托付给我照看。那些香客进香,求的事儿应不应,我替山神爷拿主意。那些供品,也该我分派。我让我孙女拿给你,就是分派给你了,有啥不行的?”
李二牛这才明白过来,敢情这老太太是替山神爷办事的。
他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:“原来是仙家奶奶,小人有眼无珠……”
老太太摆摆手:“起来起来,我不兴这个。”
李二牛爬起来,还是不敢坐。
老太太说:“那布包里是啥,你回去再看。今儿叫你来,是让你知道,这世上有恩必报,有善必偿。你救我孙女一命,我给你三年好日子过。三年之后,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李二牛还想问啥,老太太一挥手,眼前一阵白雾,啥都看不清了。
等雾散了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老松还是那棵老松,可窝棚没了,老太太也没了,连那只雀都不见了。
他站在老狼沟里,就跟做了场梦似的。
低头一看,手里多了个布包。
他连夜赶回家,点上油灯,打开布包。里头是一张黄纸,上头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黄纸底下压着两颗银锞子,足有五两重。
李二牛捧着那黄纸看了半天,也看不出个名堂,只好收起来。
打这以后,怪事就来了。
他去地主家扛活,不知咋的,地主动不动就多给他几个钱。他去集上买东西,人家不是多称就是饶头。他去河边挑水,能捡到一条大鲤鱼。他去山里砍柴,能挖到一棵老山参。
村里人都说,李二牛这是走了狗屎运。
可李二牛心里明白,这是灰仙奶奶在帮他。
那黄纸他后来找人看了,是个符,说是能保平安、招财气的。他贴身带着,日子越过越顺。
三年里头,他攒下了二十多两银子,把土坯房翻盖了,还买了二亩地,娶上了媳妇。
媳妇姓周,也是个老实人,过了门就问他,你这三年咋发起来的?
李二牛就把救雀的事说了,把灰仙奶奶的事也说了,把那张符拿出来给她看。
周氏听了,又惊又怕,捧着符说:“这是仙家赏的,得供起来。”
两口子就在西屋设了个小供桌,把符供上,逢年过节烧香磕头。
三年期满那天夜里,李二牛做了个梦。梦里那只小黄雀又来了,落在他肩膀上,叫了三声,扑棱棱飞走了,越飞越高,最后不见了。
醒来一看,供桌上那张符没了,变成了一张白纸。
李二牛知道,这是缘分尽了。
打那以后,他家日子虽说没那么顺了,可也比一般人强。那二亩地年年丰收,媳妇给他生了一儿一女,都长得壮壮实实。
李二牛活到七十多,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跟前,把这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儿子说:“爹,你这是做梦吧?”
李二牛说:“做梦能做梦出二亩地?做梦能做梦出你这个兔崽子?”
儿子不吭声了。
李二牛说:“我跟你说这事,不是让你供啥仙家,是让你记住,做人得心善。心善的人,老天爷都帮。那雀为啥报恩?不就是因为我救了它?我要是那天没管它,一脚踢开,能有后来的事?”
儿子点点头。
李二牛又说:“那灰仙奶奶说了,有恩必报,有善必偿。这话你得记住。你对人好,人就对你好;你对旁人有恩,旁人早晚得还你。就算旁人不还,老天爷也替他还。”
说完这话,李二牛闭上眼睛,没两天就咽了气。
打那以后,李家窝棚就传开了这个故事。传了几辈人,越传越神,可有一桩事没人忘——做人要心善。
说书的到这儿,总爱加一句:各位,您要是在路上碰见个受伤的小雀,能救就救一把。没准儿哪天,它就能给您叼来个媳妇呢。
台下哄堂大笑。
可笑着笑着,有人就琢磨,这话还真不一定是个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