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奉天省锦州府以西有个村子叫靠山屯,屯子里住着个汉子姓赵,单名一个勇字。这人生得膀大腰圆,一双铜铃似的眼睛,满脸络腮胡子跟钢针似的,往那儿一站,活脱脱是个门神爷下凡。他在村口开了个铁匠铺,专打锄头镰刀,偶尔也给猎户打些箭头叉子。这人有个毛病——天不怕地不怕,胆儿肥得流油。
那年夏天,村里闹了邪事。
先是村东头刘老六家的牛,好端端拴在槽上,第二天一早发现死在当院,身上没伤没口,就是四条腿齐齐整整朝着一个方向,像是被人摆弄过似的。接着是村西王寡妇半夜听见有人敲窗,起来一看,窗户外头印着个血手印。再后来,村北老葛家的媳妇临盆,孩子生下来倒是白胖,可那老婆婆看了一眼,当场就吓晕了——那孩子背上长着一撮黑毛,毛底下隐隐约约有个脸盘子,眯着眼冲人笑。
一时间,靠山屯人心惶惶。
有那懂行的老人说,这是冲撞了“那东西”。村后头有座老坟,据说是前清时候一个戕官的凶徒埋的,那人生前杀过人,死后怨气不散,年头久了,就成了气候。往年倒也安分,不知今年是犯了哪路神仙,竟出来作祟。
赵勇听了,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撂,哐当一声响:“扯他娘的臊!我活了三十多年,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?让它来找我!”
这话一出口,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赵大锤,你嘴上积点德!那东西可灵着呢,说曹操曹操到!”
赵勇一把推开那人的手,哈哈一笑:“来就来,老子这铁锤开过光,专砸邪祟!”
当天夜里,赵勇睡到三更天,忽听外头有人敲门。
咚咚咚。
三声,不紧不慢。
赵勇翻了个身,没理会。
咚咚咚。又是三声。
赵勇骂了一声,披上衣裳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,把门闩一抽,往外一看——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谁他娘半夜不睡觉,逗老子玩呢?”赵勇骂骂咧咧关上门,往回走了两步,还没进屋,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
这回赵勇没急着开门,他贴着门缝往外瞅。借着月光,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东西——说人不是人,说鬼不是鬼,浑身上下裹着黑布,脸上白惨惨的,分不清鼻子眼睛,就跟糊了一张纸似的。
赵勇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:“我日你八辈祖宗!”
他一把拉开门,那东西也不躲,直挺挺杵在那儿。赵勇抡起拳头就要打,拳头还没落下去,那东西忽然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跟夜猫子叫似的:
“赵勇,你敢跟我走一趟么?”
赵勇愣了一下,随即嘿嘿笑起来:“走?往哪儿走?阴曹地府老子也陪你走一遭!”
那东西也不答话,转过身,飘飘忽忽往村外走。赵勇光着膀子,趿拉着鞋,就这么跟在后面。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,他倒是走得虎虎生风,嘴里还哼着二人转小调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到了村后那座老坟跟前。
那东西站住了,转过身来,脸上那层白纸似的东西忽然裂开,露出底下一张青面獠牙的脸,两颗眼珠子跟两盏绿灯似的,直勾勾盯着赵勇。
“赵勇,你认得我么?”
赵勇上下打量了一番,摇摇头:“不认得。你是哪根葱?”
那鬼怪嘎嘎笑起来,声音像是破锣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我问你,你就不怕我?”
赵勇把胸脯一挺:“我怕你?我怕你个鸟!老子打铁十几年,什么硬骨头没见过?你比铁还硬?”
鬼怪一愣,似乎没料到这人是这副德行。它想了想,又说:“你不怕我,难道也不怕死?”
赵勇哈哈一笑:“死?死有什么可怕的?人活百年,终有一死。我赵勇这辈子,打铁、喝酒、骂娘,活得痛快!死了埋土里,来年长棵苞米,还能让乡亲们啃两口,值了!”
鬼怪这下彻底没词了。
它在这地方修炼了几十年,见过的人多了——有吓得屁滚尿流的,有跪地求饶的,有装神弄鬼想糊弄它的,就是没见过这种浑不吝的主儿。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本事,在这人面前屁用没有。
“你……”鬼怪还想说什么。
赵勇不耐烦了,往前跨了一步:“你什么你?要打就打,要骂就骂,磨磨唧唧的,比我家那婆娘还烦人!”
鬼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一退,它忽然觉得不对——自己是鬼,怎么能怕人?
可它就是怕了。
这人身上有一股热烘烘的阳气,跟烧红的铁砧子似的,往跟前一站,烫得它浑身难受。它修炼的那点阴气,在这人面前就跟冰雪遇着炭火似的,滋滋往外冒。
鬼怪咬了咬牙,使出最后一招。它把嘴一张,舌头伸出来,越伸越长,一直垂到胸口,跟条死蛇似的挂着。它原以为这下能把赵勇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