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7章 认了个爹(1 / 2)

民国十八年,豫西一带遭了旱灾,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。逃荒的人流沿着官道往东走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。

这人群里有个少年,姓贾,小名拴住,今年十四岁。他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,就剩他一个人,背个破包袱,跟着人流往前挨。

这天走到洛阳地界,拴住实在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的土地庙前歇脚。这土地庙小得可怜,也就一人来高,里头供着个泥塑的土地爷,香火早断了,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。

拴住靠墙坐着,迷迷糊糊要睡着,忽听有人说话:

“这孩子可怜,没人管了。”

另一个声音道:“怎么没人管?他爹还活着呢。”

“胡说,他爹死在半道上了,我亲眼见的。”

“那你说的是他亲爹。我说的是他后爹。”

“后爹?他娘没嫁过人,哪来的后爹?”

“你懂什么。这事儿得问土地爷。”

拴住一个激灵醒过来,四下一看,没人。只当是自己做梦,可刚才那对话却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。

他心想:我爹死了,我娘也死了,哪来的后爹?莫不是我在哪儿还有一门亲戚?

正胡思乱想,庙里忽然传出个苍老的声音:

“进来。”

拴住吓了一跳,壮着胆子探头往里看。那土地爷的泥塑像竟然活了,正冲他招手。

“别怕,”土地爷说,“我在这儿坐了两百年,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。你身上有股子阴气,是从你爹那儿带来的。”

拴住哆嗦着问:“我爹死了啊。”

“我说的是你后爹。”土地爷叹了口气,“你娘怀你的时候,在河边洗衣服,冲撞了水里的东西。那东西跟了你娘三个月,你娘嫁人之后才走。你身上有他的血脉,虽不是亲生的,也算一半的爹。如今他还在,就在西边八十里外的贾家坡。”

拴住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、那我亲爹呢?”

“你亲爹早死了。你娘怀你三个月的时候,你亲爹掉进河里淹死的。你娘改嫁,又生了个儿子,就是你那个弟弟。后来你继父也死了,你娘带着你们俩讨饭,饿死在路上。你弟弟被人领走了,你没人要。”

拴住这才明白,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段身世。

“那我那后爹……他是什么东西?”

土地爷没答话,只摆摆手:“去吧,往西走,八十里,贾家坡。到了那儿,自然有人接你。”

拴住还想再问,眼前一花,土地爷又成了泥塑。

拴住往西走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他看见山坳里有个村子,村口立着块石碑,上写“贾家坡”三个字。

这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的,炊烟袅袅,看着挺正常。拴住进了村,想找个人问问路,可奇怪的是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敲了几家门,没人应。走到村中央,看见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个老头,正抽旱烟。

拴住上前行礼: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
“你……你找谁?”

“我找我后爹。我娘说,我后爹住这儿。”

老头的手抖起来,烟袋锅子掉在地上:“你娘是谁?”

“我娘姓周,叫周桂香。她说我后爹姓贾。”

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站起来,拉着拴住就往村后走。

村后是一片坟地。

老头指着其中一座坟,说:“你后爹就在这儿。”

拴住愣住了。坟头长满了草,显然埋了很久。

“你后爹叫贾三,死了二十年了。”老头说,“我是他堂兄,我叫贾大。你娘的事,我知道。”

拴住问:“那我后爹是怎么死的?”

贾大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子点着,慢慢讲起来。

二十年前,贾家坡有个后生叫贾三,二十出头,长得膀大腰圆,干活是一把好手。他爹娘死得早,就剩他一个人,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。

那年夏天,连着下了七天大雨,村前的洛河涨了水,浑黄一片。雨停之后,贾三去河边捞柴火——涨水的时候,上游冲下来不少木头,捞上来晒干了能烧。

他在河边转了一天,捞了一捆柴火,正要往回走,忽然看见河滩上躺着个人。

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湿透的衣裳,脸色煞白,不知是死是活。

贾三把人翻过来,还有气。他赶紧把人背回家,烧姜汤,灌下去,折腾到半夜,女人总算醒了。

女人说她叫周桂香,是上游周家村的人,嫁到邻村,丈夫掉河里淹死了,婆家容不下她,她跳河寻死,被水冲下来,没想到被人救了。

贾三说:“你安心住着,养好了再说。”

周桂香住了下来。她勤快,把贾三的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,做饭洗衣,里里外外一把手。贾三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家里像个家。

三个月后,周桂香的肚子大了。

村里的婆娘们嚼舌根,说周桂香不是正经人,说贾三捡了个破鞋。贾三不在乎,他把周桂香娶了,明媒正娶,还请村里人喝了喜酒。

又过了六个月,周桂香生了个儿子,取名拴住。

贾三高兴得什么似的,抱着孩子挨家挨户给人看,说:“我儿子!我贾三的儿子!”

可这孩子越长越不对劲。

村里的老人说,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周桂香,可那眼神不对劲,看人的时候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盯着猎物。

还有人说,半夜听见这孩子哭,那哭声不像人哭,倒像什么东西在叫。

贾三不在乎。他疼这孩子疼得要命,攒钱给他买糖吃,抱着他满村转悠,逢人就说:“我儿子,将来准有出息。”

拴住一岁那年,出事了。

那天是个大晴天,贾三去地里干活,周桂香在家带孩子。晌午的时候,贾三回来吃饭,一进门,看见周桂香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
拴住躺在炕上,睡得正香。

“咋了?”贾三问。

周桂香指着炕角,说不出话来。

贾三往炕角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
炕角盘着一条蛇。

那蛇有胳膊粗,通体漆黑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暗光。它盘成一团,头对着拴住,一动不动。

贾三抄起锄头就要打,周桂香一把拉住他:“别打!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那蛇缓缓抬起头,看了贾三一眼。那眼神,冷得像个死人。

然后,它慢慢爬下炕,爬出门,消失在草丛里。

贾三问周桂香:“你认得这蛇?”

周桂香哭了。

她这才说了实话。

原来,她头一个丈夫不是淹死的,是被她害死的。她嫁过去之后,丈夫对她不好,打她骂她。有一天,她去河边洗衣服,遇见一个男人,长得英俊,说话和气。两人好上了。

那男人说,他是河里的,姓敖,叫敖青。

周桂香以为他胡说,后来才知道,他真是河里的——他是洛河的河神,一条修炼三百年的黑蛟。

敖青说,他与周桂香有缘,要娶她。周桂香说,我已经嫁人了。敖青说,那好办,你男人活不过三天。

三天后,她丈夫掉进河里淹死了。

周桂香害怕了。她逃出来,跳河寻死,被贾三救了。她本以为逃得远远的,那东西就找不着她了。可没想到,拴住生下来之后,她才慢慢发现,这孩子不是贾三的,是敖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