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拴住的脖子上,有一片细细的鳞纹,像鱼鳞,又像蛇鳞,生下来就有。
贾三听完,愣了半天。
他走到炕边,掀开拴住的小衣裳,看脖子。那儿果然有一片鳞纹,淡青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贾三没说话。
周桂香跪在地上:“是我骗了你。你要是容不下我们娘儿俩,我这就带着孩子走。”
贾三把她扶起来:“走什么走。这是我家,你是我媳妇,拴住是我儿子。那东西要是再来,我跟它拼了。”
五
敖青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蛇,是人。
那天晚上,贾三听见敲门声,开门一看,门外站着个男人,穿一身青布长衫,面皮白净,看着像教书先生。
“你是谁?”贾三问。
那男人笑了笑:“我是拴住的亲爹。我来看看我儿子。”
贾三攥紧了拳头:“他不是你儿子。他是我儿子。”
敖青也不恼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冷得瘆人:“你养了他一年,我不跟你抢。可你记住了,他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。等他长大了,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贾三追出去,哪里还有人影?
从那以后,贾三就病了。
他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瘦。村里的郎中来看,看不出什么毛病,只说气血亏虚,开了几副补药,没用。
拖了三个月,贾三死了。
临死前,他把周桂香叫到跟前,说:“我对不起你,没保护好你们娘儿俩。你把拴住养大,告诉他,他爹是贾三,不是那东西。”
周桂香哭着点头。
贾三又说:“我死后,你带着孩子走,走得远远的。那东西要是找来,就说我不在了,孩子是他的,让他带走。好歹是他亲生的,不会害他。”
周桂香说:“我不走。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贾三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六
贾大讲完了,烟袋锅子早灭了。
拴住站在坟前,愣愣地看着那块墓碑。墓碑上刻着:先父贾公讳三之墓。孝男拴立。
“这碑是我立的。”贾大说,“你娘后来带着你走了,没人给贾三上坟。我寻思着,他好歹是我兄弟,就给他立了个碑。”
拴住问:“我娘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她没走远。”贾大指了指坟后,“你娘的坟也在后头。”
拴住绕到坟后,果然看见一座小坟,坟头长满了野草,一块木板插在地上,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。
“你娘是第二年冬天死的。”贾大说,“她身子本来就弱,又带着你,熬不过去。临死前,她把你托付给过路的一家人,让他们把你带走了。那家人姓什么,她没说。”
拴住跪下,给两座坟磕了三个头。
天黑下来了。贾大说:“走,回家吃饭,住一宿,明天再说。”
拴住跟着贾大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
“拴住。”
拴住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月光下,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,面皮白净,看着像教书先生。
敖青。
贾大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敖青没理他,只看着拴住:“你长大了。”
拴住看着他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这个人,是他亲爹。可他又不是他爹。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拴住问。
敖青笑了笑:“我来看看你。二十年了,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敖青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洛河要改道了。”敖青说,“我住的那一段,要变成旱地了。我得搬到别处去。临走之前,想来看看你。”
拴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敖青走近几步,月光下,他的脸清晰起来。那眉眼,和拴住一模一样。
“你恨不恨我?”敖青问。
拴住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敖青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拴住。
是个玉坠,拇指大小,雕成一条蛇的样子,通体墨绿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这是我修炼三百年的精气。”敖青说,“你戴着它,能保你平安。往后你娶妻生子,传下去,也算是我的一点血脉。”
拴住接过玉坠,攥在手心里,凉丝丝的。
敖青往后退了一步,身影渐渐淡了。
“爹!”拴住忽然喊了一声。
敖青停住,回头看他。
拴住跪下,给他磕了个头。
敖青笑了。那笑容,和贾三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然后,他消失在月光里。
七
拴住在贾家坡住下了。
贾大帮他收拾了贾三的老屋,翻修了一下,能住人。拴住开荒种地,春种秋收,慢慢站稳了脚跟。
后来他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。儿子的脖子上,也有一片细细的鳞纹,淡青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那玉坠,拴住一直戴着。有一年洛河发大水,洪水淹到村口,拴住站在河边上,看着浑黄的水,心里忽然有点慌。
水里有东西在翻腾。
他掏出玉坠,攥在手心里。那玉坠忽然烫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感应。
水里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,退了回去。
后来村里人都说,那天要不是拴住,贾家坡就没了。
拴住什么也没说。
每年清明,他都去上坟。先给贾三上坟,再给娘上坟,然后站在河边,往水里撒一碗酒。
有一年,他儿子问他:“爹,你给谁敬酒?”
拴住说:“给你爷爷。”
儿子问:“哪个爷爷?坟里那个还是河里那个?”
拴住想了想,说:“都是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拴住看着河水,河水哗哗地流着,流了几千年了,还要流几千年。
他想,这世上有些事,说不清楚,也不用说清楚。
就像他这个人,是谁的儿子,他自己知道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