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皮子瞅了他一眼,没答话。
黑熊瓮声瓮气地说:“差一步就能化龙。”
六
徐生不知道该说啥了。
老黄皮子摆摆爪子:“行了,别愣着了,接着吃吧。今儿这席面,是咱们凑份子办的,一年就这一回。你能赶上,是你的造化。”
徐生哆哆嗦嗦又坐下了,可哪儿还吃得下?他看着那些山精野怪吃吃喝喝,有的划拳,有的唠嗑,有的一边吃一边抹嘴,跟村里人赶大集似的,心里头那股害怕慢慢淡了,反倒生出几分稀奇来。
吃着吃着,月亮偏西了,席也该散了。
老黄皮子站起身,冲他说:“小伙子,你帮咱们修修那根柱子,往后每年八月十五,你来吃席,咱们给你留个座儿。”
徐生点了点头,也不知道自己咋应的。
黑熊把他领到柱子跟前,他摸了摸,那柱子是上好的红松木,漆得锃亮,可仔细一瞅,底下确实有点歪了。他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凿子斧子——他出来的时候顺手揣的,也不知咋就揣上了——叮叮当当修了半宿,把那柱子正过来了。
那青蛇还盘在那儿睡,一动不动。
修完了,天快亮了。老黄皮子送他出庙门,说:“回去吧,记住路,明年八月十五再来。”
徐生回头一看,庙还是那座破庙,塌了半边,墙皮子都掉了,门框也没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哪儿还有啥桌子、啥席面、啥山精野怪?
他揉了揉眼,以为自己做了个梦。
可怀里那把凿子,刃上还沾着新木头的木屑呢。
七
徐生回到家,天都大亮了。他爹徐福来正满世界找他,一见他就骂:“你狗日的跑哪儿去了?”
徐生把昨儿晚上的事说了。
徐福来听了,脸都白了,一巴掌扇过去:“你个混账东西,还敢胡吣!”
徐生捂着脸,说:“爹,我没胡吣,真的。”
徐福来气得直哆嗦,可瞅瞅儿子那样儿,又不像是撒谎。他想起自己早年间听他爹说过,大黑山里确实有东西,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,有时显化人形,有时不显。可那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,谁也没真见过。
“你往后别往那山里跑了。”徐福来说。
徐生点点头。
可到了第二年八月十五,徐生又跑去了。
他顺着去年那条路往上走,走到那座破庙前头,月亮正圆。庙还是那个破庙,可他站了一会儿,那庙门就慢慢变了,变得又新又亮,红漆柱子,青瓦房顶,跟去年一模一样。
庙门口蹲着个老头儿,还是那个拿着旱烟袋的,冲他咧嘴笑:“来啦?等你半天了。”
徐生进去,院子里还是摆着七八张桌子,坐满了山精野怪。老黄皮子、黑熊、红毛狐狸、白蛇、獾子、刺猬、兔子,各色各样的,都冲他点头。那柱子根儿盘着的青蛇还在睡,一动不动。
老黄皮子说:“修好了柱子,往后你就是咱们的客了。坐吧,吃席。”
徐生坐下,吃了菜,喝了酒,跟那些山精野怪唠了半宿。他问它们咋修行的,修行了多少年,化形难不难。有的说了,有的没答,有的笑笑,有的叹口气。
那青蛇一直没醒。
八
往后每年八月十五,徐生都往山里跑。
头两年他爹还拦着,后来也不拦了。村里人都知道徐生跟山里的东西有来往,有的害怕,有的羡慕,有的说他不干不净,有的说他命好。徐生不管那些,每年八月十五照去不误。
去了十几年,那些山精野怪他都熟了。老黄皮子姓黄,叫黄老太,是这山里的“老把式”,管着大大小小的事儿。黑熊姓熊,叫熊大个儿,憨厚,爱喝酒,一喝就多。红毛狐狸姓胡,叫胡三娘,最爱笑,一笑就捂嘴,徐生知道她那张脸是变的,可看惯了也不觉着吓人了。白蛇姓柳,叫柳四姐,说话细声细气的,手冰凉,不爱动弹。
那柱子根儿的青蛇,一直没醒。
有一回徐生问黄老太:“那位咋一直睡?”
黄老太摆摆爪子:“快了快了,醒的那天,就该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?”
“走该走的地方。”黄老太没说透。
又过了好些年,徐生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可每年八月十五还往山里跑。有一年,他儿子——他后来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——偷偷跟着他,想瞅瞅他爹到底去哪儿。可跟着跟着,眼瞅着前头有个庙,红漆柱子亮堂堂的,可一眨眼,庙没了,他爹也没了。
他儿子在山里转了一宿,天亮才回家,徐生早在家坐着了。
“爹,你昨儿晚上到底去哪儿了?”
徐生笑笑:“吃席去了。”
“吃啥席?”
“团圆席。”
他儿子听不懂。
又过了几年,徐生病了,躺在炕上起不来。那年八月十五,他硬撑着要起来,说还得去吃席。他儿子拦着不让,说您都这样了,还往山里跑?徐生说你不懂,我跟它们说好了,每年都去,不去不行。
他儿子拗不过,只好扶着他往山里走。
走到那座破庙跟前,月亮正圆。徐生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说:“没了。”
他儿子问:“啥没了?”
徐生没答话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道上,他忽然站住了,回头往山那边瞅。月亮底下,他瞅见一条黑影从山里升起来,又长又粗,扭动着往天上蹿。那黑影越升越高,越升越远,眼瞅着就要钻进月亮里去了。
“醒了。”徐生说,“走了。”
九
那年冬天,徐生走了。
他儿子给他收拾东西,翻出一个旧木匣子,里头装着一把凿子,刃上还沾着木屑,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。木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八月十五,大黑山,破庙,吃席。它们有黄皮子、黑熊、狐狸、白蛇、獾子、刺猬、兔子,还有一条青蛇,盘在柱子根儿睡。那青蛇睡了好多年,有一年八月十五醒了,变成一条龙,飞走了。我跟它们吃了好几十年席,年年去,年年有。今年去不了了,你们谁想去就去吧,记着,八月十五,月亮圆的时候。”
落款是徐生。
他儿子看完,把纸叠好,放回木匣子里,又把那把凿子拿出来瞅了瞅,木屑还在,黄褐色的,也不知是啥木头。
他想了想,把凿子揣进怀里,出门往大黑山走。
走到那座破庙跟前,月亮刚升起来,又大又圆。他站了一会儿,啥也没有。
可他不死心,蹲在庙门口等着。
等着等着,月亮偏西了,他眼皮子打架,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有人说话:
“来啦?等你半天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庙门口蹲着个老头儿,拿着一杆旱烟袋,正冲他咧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