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8章 捧头(2 / 2)

那人有身子,有胳膊有腿,可脖子上没有脑袋!空空的腔子上面,什么也没有!

无头人站在院子里,两只手抬起来,在自己脖子上摸索着,好像在找什么。摸了一会儿,忽然迈步往西厢房走去,推开那屋的门,进去了。

周勤吓得腿都软了,趴在窗台上不敢动。过了不知多久,那门又开了,无头人出来了,这回他手里捧着个东西。

是个脑袋。

那脑袋被捧在手里,脸朝着周勤这边,眼睛竟然是睁着的!月光下,那张脸惨白惨白的,嘴唇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周勤只觉得头皮发麻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那无头人捧着脑袋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又进了正房,这才没了动静。

周勤一夜没敢合眼,蜷在炕上,念了一夜的《金刚经》。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,他抓起包袱就往外跑,到了院子里,却见昨晚那老头正站在大门口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先生这就走?”老头问。

周勤强撑着道:“是、是,急着赶路,多谢老人家收留。”

老头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先生别怕。昨晚看见的那个,是我儿子。”

周勤愣住了。

老头招招手,把他带回屋里,慢慢讲了起来。

原来这老头姓孙,原先在县衙里当差,他儿子孙承宗,是前清光绪年间的举人,后来捐了个候补知县,在家等缺。那年关东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朝廷的赈灾款拨下来,却被省城的藩台给贪了大半。孙承宗年轻气盛,写了状子,告到奉天府。那藩台手眼通天,反告他诬陷朝廷命官,孙承宗被判了斩监候,后来竟稀里糊涂死在了大牢里。

“我儿死得冤呐!”老头老泪纵横,“他咽气的时候,脑袋被狱卒用棍子打烂了,我给他收尸,身子还在,脑袋却……却凑不全了。我只好把他就这样埋了,又请人画了那幅没头的像,想着等以后翻案了,再给他补上。”

周勤听得心惊肉跳,看向墙上那幅画,再看那黑漆匣子,颤声道:“那匣子里……”

老头点点头:“是我儿的头发和几片头骨。我把匣子供在窗台上,想着让他魂儿有个归处。可他怨气太重,夜里总不安生,拿着自己的脑袋满院子走,找他的头呢。村里人害怕,都搬走了,就我一个老不死的,陪着他。”

周勤沉默半晌,道:“老人家,令郎的案子,后来没翻过来?”

老头摇头:“民国了,前清的案子,谁还管?”

周勤想了想,道:“我倒有个主意。令郎既然是冤枉的,您何不给他立个碑,把实情刻上去?虽说官府不认,可天地鬼神认。再请个有道行的法师做场法事,超度超度,或许他就能安息了。”

老头眼睛一亮,又黯淡下去:“我哪有钱请法师?”

周勤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大洋,那是舅公给他的路费,塞到老头手里:“拿着。我认识个高人,在千山上的无量观修道,回头我替您去请。”

老头捧着大洋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周勤连忙扶起他,又对着那无头画像作了三个揖,这才告辞离去。

两个月后,周勤从奉天回来,专程去千山请了那位老道长,到老鸦峪做了一场法事。那晚,周勤也去了,亲眼看见老道长设坛作法,焚烧了写有孙承宗冤情的黄表纸。法事做到半夜,忽然一阵阴风刮过,院子里隐隐现出个人影,这回是有头的,冲着老道长和周勤拱了拱手,随风散了。

后来,孙家老头在儿子坟前立了块碑,把当年的冤情刻得明明白白。老鸦峪再也没有闹过鬼,慢慢的,又有几户人家搬了回来。

周勤活到七十多岁才去世,临死前,他把这事讲给孙子听。末了说:“这世上有些东西,你信它,它就存在;你不信,它也未必没有。人活一世,但求个问心无愧罢了。”

他孙子后来成了县里有名的文化人,把这事记了下来。据说有人去老鸦峪寻访过,那孙家的宅子早塌了,可那块碑还在,字迹虽然模糊,仔细辨认,还能看出个大概来。

至于那捧着脑袋的无头人,再也没人见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