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髯求之不得,当下雇了辆骡车,载着老道往回走。天黑前赶到那山坳,老道在院子前后转了一圈,又进屋看了半晌,最后站在院子里,指着墙角说:“挖开这里。”
吴髯借了把镐头,照着墙角挖下去。挖了不到二尺,镐头碰到个硬物,扒开土一看,是个腌菜的陶罐,罐口封着红布。打开红布,里头是一卷发黄的草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老道接过草纸,凑着月光看了看,叹口气说:“这是那媳妇写的冤状。”
四
原来那赵家儿子,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娶了个媳妇姓周,小名唤作周姐儿,人长得齐整,又贤惠,公婆都喜欢。成亲第二年,周姐儿生了个儿子,一家五口,日子虽清苦,倒也和睦。
不料那年春天,县上有个姓钱的财主,来乡下收租,路过赵家,一眼看中了周姐儿。钱财主五十多岁,家里有三房姨太太,还成天在外头拈花惹草。他打听到赵家男人在县上扛活,便三天两头寻个由头往赵家跑,今日送块布,明日送斤肉,赵老憨老实,只当是好意,周姐儿却看出苗头,躲着不见。
钱财主恼羞成怒,有一回趁着赵老憨下地,闯进屋里想用强。周姐儿抓起剪刀,抵着喉咙说:“你敢过来,我就死给你看!”钱财主怕出人命,恨恨走了,从此怀恨在心。
那年秋天,闹起了土匪。其实哪有什么土匪,是钱财主花钱雇了一伙地痞,半夜扮成土匪,闯进赵家。赵老憨出来拦,被一棍子打在头上,当场没了气。周姐儿抱着孩子躲在床底,听见外头公爹惨叫,又听见男人从县上赶回来,被那伙人按在地上,一刀下去……
那伙人走了,周姐儿从床底爬出来,男人和公爹都没了气。她抱着孩子哭了一夜,第二天把孩子托付给邻村一个老嬷嬷,回到家里,拴上门,一根麻绳吊在了梁上。
死之前,她咬破手指,扯下一块衣襟,写了一份冤状,把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,封在腌菜罐里,埋在了墙角。她想着,总有一天,会有人发现这个罐子,替她申冤。
可她没想到的是,那钱财主买通了县官,赵家三口人命,最后只判了个“匪患误伤,无从追查”,不了了之。周姐儿的冤魂不散,夜夜在院子里对着墙角,对着那个埋着冤状的罐子,一遍一遍地诉说。
五
李老道听完,半晌无语。吴髯问:“师父,这桩冤案还能翻吗?”
老道说:“尘世间的官司,已经了了。可阴司的官司,还没了。”
当晚,老道在院子里设了香案,焚香祷告,又画了一道符,烧在罐子里。三更时分,院子里忽然起了阵阴风,吹得草叶乱飞。吴髯躲在屋里,从门缝往外看,只见月光底下,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个穿皂袍的官儿,戴着高帽,手里拿着本簿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,再往后,跪着三个人——一个是赵老憨,一个是赵家儿子,还有一个,是个披头散发的妇人,正是周姐儿。
那官儿翻开簿子,念了一通,吴髯听不大清,只隐约听见“钱某”“冤孽”“偿命”几个字。念完,周姐儿抬起头,朝着吴髯藏身的屋子磕了三个头。
阴风散去,院子里恢复如常。老道进来,对吴髯说:“成了。阴司已经立案,那钱财主阳寿未尽,但冤孽已经记下,等他死后,自有清算。周姐儿方才磕头,是谢你替她翻出这桩冤案。”
吴髯问:“那她呢?能投胎了吗?”
老道说:“能了。她丈夫和公爹都在阴司等她,一家三口,这回能团聚了。”
六
第二天,吴髯帮着老道,把赵家三口的尸骨迁葬在一处,立了块碑。又去邻村找到那个老嬷嬷,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好好养活那孩子。老嬷嬷说,这孩子命硬,爹娘都没了,倒是不哭不闹,成天对着空气笑,像是有人逗他似的。
吴髯知道,那是他娘来看他了。
办完这些事,吴髯继续上路回山东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遇见过怪事,但每年腊月,路过直隶地界,他都要绕道去那个山坳,给赵家三口烧些纸钱。
有一年,他又去了,发现那院子里住进了人家。一问,是户逃荒来的外乡人,说这院子空着,就收拾收拾住了进来。吴髯问:“夜里可有什么动静?”
那人说:“没有啊,好得很。就是有时候半夜听见小孩笑,不知是哪里来的,出门看又没人。”
吴髯笑笑,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听说,那钱财主得了场怪病,瘫在床上三年,死的时候浑身溃烂,临死前天天夜里喊“有鬼有鬼”,折腾了半个月才咽气。
吴髯听完,端起酒杯,对着西北方向,遥遥举了一下。
那是周姐儿一家埋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