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后来跟我说,那句话他记了四十年。
“你回去告诉村里人,滦河往后二十年,不会淹死人。”
四
老陈头跌跌撞撞跑回村,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满嘴说胡话。刘瞎子来看了,往他脑门上贴了三道符,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才慢慢退下去。
那年夏天,暴雨还是下,河水还是涨,但奇怪的是,真没淹死人。
有个放羊的孩子掉进河里,在水里扑腾了半天,愣是自个儿漂到了浅滩上,呛了几口水,屁事没有。还有个赶集的老太太,驴车陷在河里,眼看着河水漫过车辕了,那驴突然自己站起来,拉着车往岸上走,走的那条道儿,水刚没过驴蹄子。
村里人都说怪,老陈头心里明白,是那位裘先生护着呢。
过了二十年,有一年七月十五,老陈头半夜起来解手,就看见河面上飘着一盏一盏的河灯,密密麻麻的,顺着水流往下游走。他揉了揉眼睛细看,那不是河灯,是穿着白衣裳的人,站在水面上,一个一个往下游飘。
打那以后,滦河又开始淹死人了。
五
我小时候听老陈头讲这故事,总是不信。我说:“陈爷爷,您是不是编的?”
老陈头也不恼,吧嗒一口旱烟,说:“我编它干啥?你要是见过那位裘先生,你也信。”
“那位裘先生长啥样?”
老陈头眯着眼想了半天,说:“不像个官,倒像个教书的。说话慢条斯理的,脸上总带着点笑。后来我琢磨,他生前肯定是个好人,那种好,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当上水神的?”
“刘瞎子跟我说过,”老陈头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这世上的官职,有阳官,有阴官。阳官是人间的官,阴官是地府、水府、山野之间的官。阳官要考功名,阴官要攒阴德。有些人活着的时候,积德行善,修桥铺路,接济穷苦,死后功德够了,就能补个阴间的缺。那位裘先生,就是这种人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老陈头又说:“后来我还见过他一回。”
“哪年?”
“九年前。那年滦河发大水,眼看河堤要垮。我守在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,困得实在不行了,靠在柳树上打了个盹。迷糊之间,就看见裘先生站在河中央,穿着那身青袍子,冲我摆了摆手。我一下子就醒了,爬起来一看,河水正慢慢地往下落。”
“他摆手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不用怕,有他在。”老陈头说完,又往河里撒了一把白米饭。
六
前年老陈头没了。
他走的那天晚上,村里人都说看见河面上飘起一盏灯,亮得很,照得半个河滩都白了。那灯飘飘忽忽地往上游走,走到老龙潭那边,就不见了。
出殡那天,天阴沉沉的,下着小雨。棺材抬到渡口的时候,雨突然停了。有人看见河面上浮起一层白雾,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个人,冲这边作了个揖。
后来村里人在渡口边上盖了座小庙,也不大,就一人来高,里头供着个牌位,上头写着“滦河神君裘公之位”。初一十五,总有人去上炷香。
也有人问,这位裘公叫什么名字?
老陈头当年说过,姓裘,叫什么他没问。只知道生前是个读书人,死后做了水神,守着这条河,保了二十年平安。
这就够了。
庙门口有人贴了副对子,是刘瞎子的徒弟写的:
上联:生前积善修桥铺路寻常事
下联:死后为神护佑一方自在身
横批:滦河正位
七
去年夏天,我回老家,又去渡口看了看。
小庙还在,香火比前几年旺了。庙门口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,我凑过去搭话,问他们知不知道裘神君的事。
一个老头说:“咋不知道?我爹小时候掉河里,就是神君托上来的。”
另一个老头说:“前年二狗子家的船翻了,人在水里泡了一宿,愣是漂到浅滩上,你说邪不邪?”
我问:“你们见过神君显灵吗?”
俩老头对视一眼,笑了。一个说:“没见过,但心里有。”
我站在渡口,看着滦河水静静地流。河水还是那么浑,还是那么急,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,慢悠悠地往下游走。
恍惚之间,我仿佛看见一个穿青袍子的清瘦身影,站在水中央,冲这边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就不见了。
只有河水,日夜不停地流着,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