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1章 老倔头斗五通(2 / 2)

佟犟头拗不过,去了王大户家。他瞅了瞅那孩子,脸色青白,昏昏沉沉,嘴里嘟囔着胡话。他也不知咋看,就坐在床边抽了袋烟。抽着抽着,忽然觉得额头上的小角一热,再一抬眼,就看见床脚蹲着个小鬼,青面獠牙,正抱着孩子的脚脖子啃呢。

佟犟头吓了一跳,脱口而出:“哎,你干啥呢?”

那小鬼抬起头,看见佟犟头,先是一愣,随即看见他额头上的角,脸色一变,撒腿就跑,眨眼没影了。

没一会儿,孩子醒了,嚷嚷着饿。王大户喜得差点给佟犟头跪下,非要留他吃饭。佟犟头摆摆手:“我就是碰巧了,别往外传。”

可这事还是传出去了。打这以后,十里八乡谁家有个邪乎事,都来找佟犟头。佟犟头也不收钱,谁来找他都去,去了就坐在那儿抽袋烟,看见有啥不干净的东西就瞪一眼,那些东西见了他的角,都乖乖跑了。

这一年开春,桃花村出了件怪事。

村里打井,打了三丈深,忽然挖出一块青石板,掀开一看,底下黑洞洞的,往外冒凉气。几个年轻后生好奇,想下去看看,被老辈人拦住了:“别乱动,这底下怕是有东西。”

当天晚上,村里就开始闹腾。先是鸡鸭无缘无故死了好几只,接着有人半夜听见井里传出哭声,呜呜咽咽的,瘆人得很。再后来,村里几个壮劳力接连病倒,都是发高烧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别打我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
村长老槐头急得满嘴燎泡,亲自来请佟犟头。

佟犟头到井边转了一圈,蹲下来抽了袋烟。抽着抽着,他忽然站起来,对着井口骂道:“出来!躲底下算啥本事?”

井里静了一会儿,忽然冒出一股黑烟,烟里现出个人形,穿着破烂衣裳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一看就是个横死鬼。

“你谁啊?在底下作啥妖?”佟犟头问道。

那鬼呜呜咽咽地说:“我叫李大牛,是前朝的人,当年给财主家扛活,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,被活活打死,扔在这井里填了。我冤啊,我冤了一百多年,没人给我伸冤……”

佟犟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你冤,我知道。可你害村里人干啥?他们又没招你惹你。”

“我出不去啊……”那鬼哭道,“井口压着青石板,上头还有符,我出不去,只能在底下窝着。我是听见上头有人声,想让他们帮帮我,可他们一下来就吓跑了……”

佟犟头想了想,问:“你要咋样才肯走?”

“我想找人给我烧点纸钱,立个牌位,让我有个地方待着。”那鬼说,“我冤了一百多年,只想有个香火,下辈子好投胎。”

佟犟头点点头,回头对村长老槐头说:“听见了吧?这底下埋着个苦命人,给人家烧点纸,立个牌位,他就走了。”

老槐头连忙答应,第二天就张罗着买了纸钱香烛,在井边烧了,又立了个小牌位,供在村头的小庙里。

打这以后,村里再没闹过怪事。那几个病倒的壮劳力,没几天就好了,活蹦乱跳的,跟没事人一样。

又过了几年,佟犟头七十多了,身子骨还硬朗,照样下地干活。只是额头上那个角,不知怎的越长越大,已经有小指头那么粗,头发都盖不住了。村里人见了,都知道他是城隍爷护着的人,说话办事都敬着三分。

这一年秋天,佟犟头去镇上赶集,回来时天又擦黑了。走到当年听见阴差说话的那片芦苇地,忽然又听见有人说话。

“哎,你看那个老头,额头上长角的那个。”

“看见了,那不是佟犟头吗?城隍爷护着的那个。”

“咱可得躲着点,听说这老头厉害着呢,当年把咱同行都给告了。”

“躲啥躲?他阳寿快到了,这回是正经勾他,咱怕啥?”

佟犟头停下脚步,往芦苇丛里瞅了瞅,果然又看见两个黑影,一黑一白,蹲在歪脖子柳树下。他咧嘴一笑,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旁边,掏出烟袋锅子。

“两位老哥,又来接我了?”

那两个阴差吓了一跳,差点蹦起来。白脸的哆哆嗦嗦地说: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们?”

“看得见,看得见。”佟犟头点着烟,吸了一口,“我这角不光你们能看见我,我也能看见你们。说吧,这回是咋回事?正经勾还是耍赖皮?”

黑脸阴差连忙摆手:“这回是正经的,正经的!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,佟根生,桃花村东头,今年十月初八戌时三刻,寿终正寝。地点也不挑,在哪儿都行。”

佟犟头点点头:“这回倒规矩。那我还有几天活头?”

“三天。”白脸阴差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天后,戌时三刻,我们来接您老。”

佟犟头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成,那我回去安排安排。到时候你们准时来,别提前也别拖后,我这人讲究个准点。”

两个阴差连连点头:“一定一定,您老慢走。”

佟犟头挑着担子,晃晃悠悠往家走。走了一段,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哎,三天后来,我让老婆子给你们也备点酒菜,别空着肚子干活!”

两个阴差面面相觑,好半天,白脸的说:“这老头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黑脸的点点头:“可不是嘛,勾了一辈子魂,头一回见着请咱喝酒的。”

三天后,佟犟头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,交代了后事。儿子女儿都哭,他摆摆手:“哭啥?我活了七十多,够本了。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,别学那些歪门邪道,该干活干活,该吃饭吃饭,没啥过不去的坎。”

交代完,他让老婆子炒了几个菜,烫了一壶酒,摆在院里的石桌上。自己坐在旁边,抽着烟等。

戌时三刻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两个阴差推门进来,这回没穿灰布衣裳,换了一身干净的黑白袍子,手里还拿着锁链,但没往他脖子上套,只是站在旁边。

佟犟头站起来,招呼道:“来来来,坐下喝一杯。”

两个阴差对视一眼,有些为难: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
“啥规矩不规矩的,喝杯酒能耽误多大功夫?”佟犟头把酒杯递过去,“放心,喝完我就跟你们走,绝不耍赖。”

两个阴差只好接过来,一人喝了一杯。白脸的说:“您老这酒,真不错。”

佟犟头笑了:“那是,自家酿的,存了三年了。”

喝完酒,佟犟头站起身,拍拍衣裳,对屋里喊了一声:“老婆子,我走了啊,饭在锅里热着,别忘了吃。”

屋里传来老婆子的哭声,却没见人出来。

佟犟头跟着两个阴差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那三间土坯房静静的,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是他小时候种下的,如今已经有水桶粗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
两个阴差点点头,带着他往村外走去。走着走着,眼前的路渐渐模糊,再回头,桃花村已经隐没在夜色里,只剩几点灯火,像天上落下的星星。

尾声

第二天,村里人发现佟犟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,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手里还握着烟袋锅子,烟灰已经凉透了。

老婆子哭了一场,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。下葬那天,村里人都来了,连邻村的也来了不少。有个后生问:“佟大爷额头上的角呢?咋没了?”

老婆子抹着眼泪说:“他走的时候,那角自己掉了,化成一股青烟,散了。”

后来,村里人都说,佟犟头是让城隍爷收去当差了。也有人说,他那么倔的一个人,到了阴司也闲不住,肯定在跟阎王爷讲道理呢。

反正打那以后,桃花村再没闹过啥怪事。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家家户户都平平安安的。

只是每年十月初八这天晚上,村里人总能在村口看见一点火光,像是有人在烧纸。走近了看,却啥也没有,只有风吹芦苇,沙沙地响。

老辈人说,那是佟犟头回来看看,看他的庄稼,看他的老屋,看他那个倔脾气一辈子没服过软的小村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