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房顶上有了动静。
瓦片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跑。跑了一圈,又跑一圈,越跑越快。周三爷仰着脖子往上看,就看见房顶的苇箔中间,伸下来一根东西。
是一根尾巴。
黄皮子的尾巴。
那尾巴又粗又长,毛蓬蓬的,从苇箔缝里垂下来,在屋里晃来晃去。周三爷抄起杀猪刀就要往上砍,可那尾巴一缩,又收回去了。
紧接着,房顶上传来一声尖利的笑。
“周三爷,”房顶上的东西说话了,“你护不住的。那畜生欠我的,今儿个必须还。你要拦,我就先收了你。”
周三爷破口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!你是什么东西,也敢在我周家撒野?老子活了六十三年,什么没见过?你下来,咱爷们儿过过招!”
房顶上没动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
那鸡叫得奇怪,不是村里谁家的鸡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声音又亮又脆。头一声叫完,房顶上就乱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慌慌张张地跑了,瓦片被踩得稀里哗啦响。
周三爷一愣,跳下炕就往外跑。
他打开门,外头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天地一片白。房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行脚印,从屋脊一直跑到房檐边上,然后跳下去,消失在雪地里。
周三爷顺着脚印追了几步,忽然站住了。
雪地上,除了那些脚印,还有别的。
那是一行人的脚印,从大门口一直走到他房门前,又折回去。脚印很深,踩出来的坑里,没落多少雪,像是刚踩的。
可什么人能在大雪夜里来,又走,他一点动静都没听见?
周三爷顺着脚印往回走,走到大门口,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五
那人穿着黑衣服,戴着黑帽子,脸看不清,背对着月亮。他站在雪地里,脚边放着一条扁担,两只筐。
周三爷走近几步,借着月光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两只筐里,满满当当装着的,全是人头。
不是真的人头,是纸扎的人头,白纸糊的,画着眉眼嘴唇,咧着嘴笑,笑得阴气森森的。可细一看,那些眉眼又像是在动,像活的。
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平和:“周三爷,受惊了。”
周三爷定了定神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过路的。”黑衣人说,“刚才那东西跑了,你不用追了。它不敢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黑衣人指了指远处:“天快亮了。”
周三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东边天际果然泛起一线鱼肚白。他回过头,还想再问,却发现黑衣人不见了。
雪地上只剩下一行脚印,往东去了。
周三爷站在那儿,想了半天,忽然明白过来。
那挑着纸人头筐的,是阴差。
六
天亮以后,周三爷回屋看那头牛。
牛卧在地上,喘气匀了,可眼神呆呆的,像丢了魂。周三爷摸着它,摸着摸着,忽然在牛脖子底下摸到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皮子,牛皮的里子上,用刀刻着几行字。字是旧的,刻了好多年了,被毛盖着,一直没发现。
周三爷把牛毛拨开,凑到亮处看。
那几行字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三年春,吾欠胡氏钱三十吊,无力偿还,以身抵债。死后三世为牛,偿清为止。见此字者,吾之后人也。勿问,勿寻,因果自受。”
周三爷看了半晌,把牛脖子又给盖上了。
他回到屋里,把昨夜的酒热了热,一个人喝着。那头牛隔着门帘子,偶尔哼一声。
喝了半壶酒,周三爷忽然笑了。
他对着空屋子说:“胡老弟,你昨夜要是早说你是讨债的,不是害命的,我也许就不拦你了。可你这又上房又爬墙的,吓唬谁呢?我周老三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吓唬。”
没人应他。
他又说:“那牛欠你的,我替它还。三十吊钱是吧?我拿不出那么多,可我有两亩地,明年卖了,凑一凑,给你送到卧虎山上去。你看行不行?”
外屋门忽然响了一声。
周三爷出去看,门闩插得好好的,可门槛上,多了几片黄皮子毛。
他把毛捡起来,吹了一口气,毛飘走了。
七
开春以后,周三爷真把那两亩地卖了,凑了二十五吊钱。他又借了五吊,凑够三十吊,买了香烛纸马,背到卧虎山上去。
山上有个小庙,破得不成样子,里头供着什么神仙也看不清了。周三爷把钱烧了,又上了香,磕了三个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碰见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灰布棉袍,戴着破毡帽,靠在一棵老榆树上晒太阳。
周三爷站住了。
老头睁开眼,瞅着他,说:“那钱,我收着了。”
周三爷点点头,没说话。
老头又说:“那牛,还有两年的命。两年后,它死了,债就清了。”
周三爷还是点头。
老头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山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你那两亩地,明年这时候,有人会还给你。”
周三爷一愣,想问,老头已经不见了。
第二年,果然有人找到周三爷,说是在卧虎山上挖到一罐子铜钱,不知是谁藏的,让他去认领。周三爷去了,那罐子钱不多不少,正好三十吊。
他用这钱把那两亩地又赎回来了。
那头牛活了两年,一个冬天夜里,安安生生死在牛棚里。周三爷把它埋在后山,堆了个坟头,也没立碑。
后来有人问他:“周三爷,你那回遇着的,到底是什么?”
周三爷就笑,说:“啥也不是,就是门开了。”
“门开了?”
“对,门无故自开。别的事儿,都是后话。”
问他的人还想再问,周三爷已经端着酒盅,滋儿咂地喝上了。
外头,正是好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