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十七年,关外大旱。
辽西一带,土地龟裂得像老鳖盖子,庄稼颗粒无收。靠山屯的人家,能跑的跑了,跑不掉的,就窝在土坯房里熬日子。
这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逃荒的。
是个年轻媳妇,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褂子,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裹着个三四岁的丫头。那丫头瘦得皮包骨头,眼珠子倒是黑亮黑亮的,瞅着人就转。
媳妇姓周,大伙儿都叫她周嫂子。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,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靠山屯有个绝户的老孙头,早年是挖参的,攒下两间土房,后来腿脚不行了,就靠着房前屋后种点菜过活。他见周嫂子可怜,就把西屋腾出来,让娘俩住下。
“咱这儿也不太平,你一个女人家,带着孩子,能往哪儿去?”老孙头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说,“先将就着住下,等开春再说。”
周嫂子千恩万谢,跪下就要磕头。老孙头赶紧拦住了:“使不得使不得,咱这儿不兴这个。”
靠山屯就这么二十几户人家,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。周嫂子住下后,平日里帮老孙头收拾屋子,做做饭,闲了就纳鞋底子,换点盐巴。那丫头叫小丫,瘦是瘦,但机灵,村里人都稀罕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。
转眼进了十月,天冷了,更不好过了。
二
这天傍黑,周嫂子去村头井里打水。
井台边上围了几个人,正在那儿嘀咕什么。见周嫂子过来,都不说了,拿眼瞅她。
周嫂子心里犯嘀咕,也没问,打了水就往回走。走到半道上,后头有人撵上来,是隔壁的王婶子。
王婶子神神秘秘地拉住她,压低声音说:“周嫂子,你听说了没?后山老赵家出事了。”
周嫂子一愣:“啥事?”
“老赵家那大丫头,前几天死了。”王婶子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,“死了就死了吧,埋了就完了。可今儿个,她娘去坟上烧纸,回来就疯了,满嘴胡话,说什么她丫头没死,在地下喊冷。你说邪性不邪性?”
周嫂子心里一紧,嘴上却说:“许是伤心过度,魔怔了。”
“魔怔?”王婶子撇嘴,“你是没听着她喊的那些话。她说她丫头托梦给她,说地下有人欺负她,让她去救。还说什么……那坟里头有香味儿。”
“香味儿?”
“可不是!”王婶子一拍大腿,“你说坟里头能有什么香味儿?这不是闹鬼是啥?”
周嫂子没接话,提着水桶回了家。
夜里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小丫睡在炕里头,蜷成一团。外头起风了,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后半夜,她迷迷糊糊刚睡着,就听见外头有人哭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的,听着不远,像是从村后头传来的。周嫂子心里发毛,推了推老孙头的门,老孙头睡得死,打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哭声越来越大,还夹着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周嫂子壮着胆子,扒着窗户往外瞅。
月亮底下,村后头的山道上,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,正往这边走。那些人走得慢,晃晃悠悠的,像是喝醉了酒。
等人影走近了,周嫂子看清了,是村里几个后生,抬着一扇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人,用白布盖着。
是赵家大丫头。
周嫂子腿都软了。
那几个后生抬着门板,也不往赵家去,径直往村外走。周嫂子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村口,上了去后山的路,消失在黑夜里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炸了锅。
三
原来昨儿夜里,赵家大丫头的坟让人刨了。
棺材盖掀在一边,里头空空荡荡,尸首没了。
赵家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,赵大娘跪在坟前头,拿头撞地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我的儿啊,你上哪儿去了?你回来看看娘啊……”
村里人围着看,七嘴八舌。
“这是让人刨了?盗墓的?”
“盗啥墓?咱这穷地方,陪葬的连个铜钱都没有,盗什么墓?”
“那尸首能上哪儿去?”
“诈尸了呗,这还用问?”
“胡说八道,大白天的,诈什么尸?”
正吵吵着,人群后头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众人回头一看,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挑着担子站在后头。这货郎姓刘,外号刘半仙,隔三差五来村里,卖点针头线脑,顺便给人算卦看相。
刘半仙放下担子,走到坟前,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又蹲下身子,凑近棺材闻了闻。
“有味儿。”他说。
“啥味儿?”
“香味儿。”
赵大娘一听,嚎啕大哭:“我就说嘛!我丫头托梦给我,说她那儿有香味儿!这是真的!这是真的!”
刘半仙摆摆手,让众人安静,然后说: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这香味儿,叫尸香。”
“尸香?”
“对。人死了,埋进土里,该是什么味儿?”刘半仙扫了众人一眼,“是臭的。肉身腐烂,生蛆长虫,那才是正理。可有些尸首,不但不臭,反而生出异香。这种事儿,古书上有记载,叫‘尸香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说道?”
刘半仙压低了声音:“那是尸体里头的魂魄不安分,借着尸身修炼呢。等修炼成了,那就是僵尸,是旱魃。到时候,这方圆百里,都得遭殃。”
众人听得毛骨悚然。
“那咋办?”
刘半仙想了想,说:“得把尸首找回来,烧了。不然,等它成了气候,谁也治不住。”
“上哪儿找去?”
刘半仙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后山。
后山是老林子,里头什么都有。狼虫虎豹,还有早年挖参人传下来的老参精、山魈野怪的传说。白天都没人敢往里走,何况是夜里?
可不去不行。这要是真出了旱魃,别说靠山屯,方圆几十里都得跟着倒霉。
最后,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,加上刘半仙,凑了七八个人,准备上山找尸首。
周嫂子在家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小丫坐在炕上,突然抬起头,说:“娘,那个姐姐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周嫂子一愣:“你说啥?”
“昨儿夜里,那个姐姐来过。”小丫指着窗外,“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咱们。她说她冷,让我给她送件衣裳。”
周嫂子头皮发麻,一把把小丫搂进怀里:“别瞎说!你做梦呢!”
小丫挣开她,认真地说:“不是做梦。那个姐姐身上香香的,好闻。”
周嫂子浑身发抖。
四
上山的人,天黑了才回来。
七八个人,回来五个。有两个摔断了腿,是被抬回来的。还有一个,没回来。
刘半仙脸色铁青,坐在老孙头家的炕头上,喝了一碗热水,才开口说话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老林子深处,有个山洞。尸首就在洞里。”刘半仙放下碗,“可那洞里头,不止那一具尸首。里头还有好几具,有的都成白骨了。都是这些年,山上失踪的人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些尸首,围成一个圈,头朝外,脚朝里。中间那块地方,长着一株草,开着花。那花是红色的,跟血一样红。香味儿就是从那儿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