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啥草?”
刘半仙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活了五十多年,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那花的香味儿,闻着让人犯迷糊。我那几个后生,就是闻了那味儿,才摔的摔,丢的丢。”
“那尸首呢?赵家大丫头的尸首?”
“就躺在花旁边。”刘半仙叹了口气,“我去的时候,那尸首的眼皮动了动。吓死我了。”
众人听得大气不敢出。
刘半仙接着说:“我寻思着,那花和尸首,肯定有说道。我琢磨着,是那花借尸首的阴气修炼,尸首也借花的香气养着,两者互相依存。等养成了,尸首能走动,那花就能跟着走。到那时候,就真成了祸害了。”
“那咋整?”
刘半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得烧。连花带尸首,一块儿烧了。可那洞邪性,我一个人不敢再去。得找人帮忙。”
没人吭声。
谁愿意去送死?
这时,周嫂子突然开口:“我去。”
众人都愣了。
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去干啥?”
周嫂子低着头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:“昨儿夜里,赵家大丫头来过。她让我闺女给她送衣裳。她……她惦记着家呢。这孩子,可怜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我这条老命,不值钱。”
王婶子咬了咬牙:“我也去!赵家嫂子平时没少帮我,我不能看着她丫头在外头野着。”
人这东西,就怕有人带头。一会儿工夫,竟凑了十来个人。
刘半仙看着这些人,眼圈有点红。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各位乡亲,我刘半仙走南闯北几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行,就冲大伙儿这份心,这事儿,准能成。”
五
第二天一早,一行人带上火油、火折子、柴刀、绳子,往后山走。
周嫂子把小丫托付给赵大娘,自己也拿了把柴刀,跟在队伍后头。
老林子越走越深,天光越来越暗。到处都是枯藤老树,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死人身上。
走了大半天,刘半仙停下来,指着前面说:“就那儿。”
众人抬头一看,前面是个山崖,崖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洞口周围,连棵草都不长,光秃秃的,跟秃疮似的。
刘半仙点着火把,第一个钻进去。众人一个跟一个,猫着腰往里走。
洞里很窄,越走越宽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前头豁然开朗,是个石室模样的地方。
火把一照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首。有的烂成了白骨,有的还带着皮肉,都头朝外,脚朝里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,长着一株草,开着花。那花红得像血,花瓣一层一层的,中间吐出黄色的花蕊。整个洞里,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儿。
赵家大丫头的尸首,就躺在花旁边。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衣裳,脸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艳艳的,像是涂了胭脂。
刘半仙压低声音说:“别闻那味儿。拿湿布堵住鼻子。”
众人赶紧照办。
周嫂子盯着赵家大丫头的脸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那丫头的眼睫毛,好像在动。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动。
可就在这时候,那丫头的眼睛,睁开了。
周嫂子“啊”的一声,倒退两步。
众人也都看见了,顿时乱成一团。有人扭头就跑,被后头的人堵住了,挤成一堆。
那丫头慢慢坐起来,转过头,看着众人。
她的眼睛,是红的。
刘半仙大喊:“别慌!点火!快点火!”
几个后生手忙脚乱地倒火油。可那丫头动作更快,一下子站起来,往前一扑,就把一个后生扑倒在地。
那后生惨叫一声,脖子就被咬住了。血喷出来,溅了一地。
周嫂子吓得腿都软了,可她没跑。她看见那丫头咬人的时候,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痛苦。
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,往前跨了一步,喊了一声:“大丫!”
那丫头停住了,转过头,看着她。
周嫂子浑身发抖,可她还是继续说:“大丫,你娘在家里等你。她哭了一宿,她给你烧纸,她说她想你。你……你咋能这样?”
那丫头盯着她,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可她的眼睛,好像不那么红了。
刘半仙见状,也喊起来:“大丫!你还认得人不?你爹你娘养你十七年,你不能祸害乡里啊!”
那丫头愣在那儿,脸上闪过一丝迷茫。
就在这时,中间那株花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花瓣猛地张开,从花心里喷出一股白烟,直扑向那丫头。那丫头浑身一抖,眼睛又红了,张嘴就吼,声音跟野兽似的。
刘半仙急了:“烧花!快烧花!”
几个后生把火油泼向那株花,火折子一扔,呼的一下,火苗窜起来老高。
那花在火里扭动,发出吱吱的叫声,像老鼠似的。花瓣烧焦了,那股香味儿变成了焦臭味,熏得人直恶心。
那丫头也惨叫起来,捂着脑袋,在地上打滚。滚着滚着,不动了。
火越烧越旺,把周围的尸首都引着了。洞里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刘半仙大喊:“撤!快撤!”
众人连滚带爬往外跑。周嫂子跑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丫头躺在地上,脸朝着她的方向,眼睛闭着,嘴角好像弯了一下。
是笑。
六
等众人跑出洞口,外头天已经黑了。
他们一口气跑下山,跑到山脚下,才停下来喘气。回头一看,山里头火光冲天,老林子烧起来了。
那火烧了一夜,把半个山头都烧秃了。
第二天,村里人上山去看。那山洞已经塌了,里头的东西,全烧成了灰。
刘半仙在洞口找到一块焦黑的东西,拿起来看了看,是那株花的根。那根有小臂粗,已经烧成了炭,可凑近了闻,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儿。
刘半仙把那根扔进火堆里,看着它烧成灰。
“这东西,不能留。”他说。
赵家老两口在洞口烧了纸,哭了一场。赵大娘哭完了,拉着周嫂子的手,一个劲儿道谢。
周嫂子摇摇头,说:“大丫最后,笑了。她解脱了。”
赵大娘听了,哭得更厉害了。
从那以后,靠山屯再没出过怪事。
只是小丫有时候还会说,夜里闻到香味儿,淡淡的,很好闻。周嫂子问她,是那个姐姐吗?小丫摇摇头,说不是,是另一个。
周嫂子也没往心里去。日子还得过,开春了,得种地了。
那年的雪下得早,也下得大。大雪封山的时候,刘半仙又来了。他在老孙头家喝了顿酒,临走的时候,跟周嫂子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那天敢喊那一嗓子,不是胆大。是你心善。心善的人,百邪不侵。”
周嫂子笑了笑,没接话。
送走刘半仙,她站在门口,看着漫天的大雪。
远处,后山的山头上,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风,呼呼地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