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四爷愣住了。
那人说:“阴间的公道,不是不管,是管得慢。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可人间的冤屈,有时候等不了那么久。你说咋办?”
储四爷想了半天,说:“那就得有个中间人,在阴间和阳间搭个桥,把阳间该办的事儿,提前告诉阳间的人。”
那人哈哈大笑,折扇“啪”地一合:“储先生,你这个中间人,当得不错。”
四
储四爷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躺在自家炕上,王氏坐在旁边抹眼泪。见他醒了,王氏又哭又笑:“你个死鬼,可算醒了!你都昏了三天了!”
储四爷迷迷糊糊地问:“三天?”
王氏说:“可不是!那天你睡下去,第二天我叫你,叫不醒。第三天还是叫不醒。我请了郎中来,郎中说你脉象稳得很,就是醒不过来。我又请了马神婆,马神婆说,你那差事辞不掉,是上头点名的。她让我别折腾了,说你命里该着,挡不住。”
储四爷坐起来,浑身酸软,像干了一夜重活。他问:“这几天村里有啥事儿没有?”
王氏想了想,说:“有。刘家洼那边,出事了。”
储四爷心里一动:“啥事儿?”
王氏说:“孙家那小子,就是去年丢了牛的那家,他儿子,娶了媳妇才三天,昨儿个夜里突然疯了。半夜三更爬起来,光着身子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‘刘老歪饶命’。他爹妈追出去,追到村口,他儿子一头栽在地上,口吐白沫,到现在还人事不省。”
储四爷听了,沉默半晌。
他又问:“还有别的吗?”
王氏说:“还有。打刘老歪的那几个人,这几天都出事了。一个上山砍柴,摔断了腿;一个在地里干活,被牛顶了,肠子都出来了;还有一个,昨儿个夜里上吊,被人救下来了,可人也傻了,光会说一句话——‘刘老歪来找我了’。”
储四爷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刘老歪在闹。可他更清楚,这不是刘老歪一个人在闹。
那天夜里,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临走时,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储先生,你这差事,不是当一天两天。往后有的是人来找你。记住了,你在阳间是篾匠,在阴间是云麾司的文书。两边的事儿,你得帮着通一通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。该管的管,不该管的不管。”
储四爷问:“啥是该说的,啥是不该说的?”
那人笑了笑:“你自己琢磨。”
说完,那人就不见了。
五
打那以后,储四爷的差事照旧。每天夜里去北山根儿底下的云麾司,记那些鬼魂的状子。白天回来,照常编筐编篓,照常跟村里人拉呱。
可村里人发现,储四爷变了。
他话少了,看人的眼神深了。有时候坐那儿编筐,编着编着,突然抬起头,盯着某个人看上半天,看得那人心里发毛。有人问他:“储四爷,你看啥呢?”他就笑笑:“没啥,看你气色好。”
可被他看过的人,没过多久准出事——不是家里死个人,就是摊上啥官司。慢慢地,村里人都传:储四爷眼睛毒,能看人命。
也有不信的。村西头有个张屠户,杀了一辈子猪,手上血债无数。他听说了储四爷的事儿,撇撇嘴:“一个编筐的,能有啥道行?装神弄鬼罢了。”
那天,张屠户拎了两斤猪肉,来找储四爷,说要请他编个大筐,装猪食。储四爷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,说:“张师傅,你这肉,我收不得。”
张屠户问:“为啥?”
储四爷说:“你这猪,杀的时候,是活的。”
张屠户愣了:“废话,不活的能叫杀猪吗?”
储四爷摇摇头,低声说:“可它肚子里还有五条命。”
张屠户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那猪是头母猪,怀了崽,他杀的时候没注意。这事儿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。
张屠户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储四爷,您……您救救我!”
储四爷扶起他,说:“救你,得你自己救。往后别再杀怀崽的母猪。杀猪的时候,念几声佛。逢年过节,给那些被你杀的生灵烧点纸。你手上血债太多,我只能说到这儿,别的,看你自己。”
张屠户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后来他真改了,杀猪前先念叨几句,杀完了还给猪磕个头。村里人都笑话他,他也不恼。
过了两年,张屠户得了重病,眼看不行了。家里人把储四爷请去,储四爷看了他一眼,说:“没事儿,他还有十年阳寿。”
张屠户真就好了。十年后,无疾而终。
这事儿传出去后,储四爷的名声更大了。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他,有问事的,有看病的,有求保佑的。储四爷一概不见,只说:“我就是个编筐的,啥也不懂。”
可每到夜里,他还是去北山根儿底下。
那座门楼,那些鬼魂,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,一直都在。
六
又过了些年。
储四爷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编筐的手也不那么稳当了。可夜里的差事,一天没落下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儿那天,储四爷突然把王氏叫到跟前,说:“老婆子,我该走了。”
王氏眼泪当时就下来了:“你往哪儿走?”
储四爷指了指北边:“那边。”
王氏哭着说:“那边冷。”
储四爷笑了:“不冷。那边的人,都等着我呢。”
那天夜里,储四爷躺在炕上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出殡那天,雪停了,天晴得瓦蓝瓦蓝的。村里人都来送,排了长长一溜。走到北山根儿底下,抬棺材的几个人突然觉得肩上一轻,棺材像是被人接过去了。他们抬头一看,前头的雪地里,模模糊糊有一群人,有穿灰衣裳的,有穿黑衣裳的,领头的一个穿着青布长衫,正冲他们作揖。
再一眨眼,那些人就不见了。
后来,储家窑的老人们说,储四爷这辈子,是给阴间当差的。他记的那些状子,阎王爷都看了。该报的报,该还的还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也有人说,储四爷死后,成了北山那边的土地爷。逢年过节,有人去北山上坟,还能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头儿,坐在石头上编筐。走近了,就没了。
还有人说,那老头儿不是编筐,是在记账。记的是阳间人的善恶,等记满了,就该报应了。
反正,储家窑的人信。
他们年年去北山上坟,年年给那棵老槐树底下压几张纸。不为别的,就为储四爷在的时候,帮他们挡过不少事儿。
至于挡的是啥事儿,他们说不清。
可他们知道,这世上,有些事儿,说不清,也得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