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1章 老白仙(2 / 2)

从那以后,屯子里再没出过邪乎事。

又过了两年,刘福根娶了媳妇,是邻村一个寡妇,带了个五六岁的闺女。媳妇贤惠,闺女乖巧,日子总算有了热乎气。

这年冬天,闺女突然病倒了,发烧烧得人事不省,身上起了一串串的水泡,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天花。

那时候天花是要命的病,屯子里好几个孩子都是死在这上头。刘福根媳妇哭得死去活来,刘福根也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

他想起白老头,可又犯难——那老头说一年只能喊一次,上次喊他已经过了两年,按说能喊了。可万一人家不愿意来呢?再说这病是天花,又不是邪祟,人家白仙管不管这人间的事?

眼看着闺女一天不如一天,刘福根一咬牙,又进了老林子。

这回他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,喊了三声“鹤静先生”,喊完就跪在地上等。

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白老头出现了。这回他没穿长衫,而是一身白袍子,头发胡子都白了,看上去跟画上的神仙似的。

“起来吧。”白老头把他扶起来,“你家的事我知道了。那天花,我能治,但有一样——治好了,你得替我办件事。”

“啥事您说,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!”

“不用你上刀山。”白老头笑了笑,“我修行八百年,再过二十年就要渡劫。渡劫的时候,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,别让野物惊扰。到时候我来找你,你帮我守三天三夜,就行。”

刘福根一口答应:“先生救了我闺女的命,往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!”

白老头点点头,跟着刘福根回了家。他进了屋,让刘福根媳妇烧了一锅热水,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白粉末,搅在水里,给孩子擦身子。擦完一遍,那水泡就瘪了下去。他又拿出三颗黑药丸,让给孩子灌下去。

折腾到后半夜,孩子烧退了,睡得安稳了。白老头擦擦汗,对刘福根说:“好了,没事了。记住你答应我的事,二十年后,我来找你。”

说完,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闺女果然好了,没留一点疤。刘福根媳妇把白老头当成了救命恩人,逢年过节都要朝着老林子方向烧香磕头。

一晃二十年过去。

刘福根六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弯了,手上的活计早不干了。闺女嫁到了镇上,儿子也娶了媳妇,老两口守着那两间土坯房,日子过得平淡。

这些年,他年年都进老林子,可再也没见过白老头。有时候他想,是不是老头把这事忘了?有时候又想,没准老头渡劫失败,已经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这年冬天,又是腊月初八。刘福根正坐在炕上打盹,就听外头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个年轻后生,穿着一身白棉袄,长得眉清目秀,瞅着面善。

“您是刘福根刘大爷?”

“是我,你是……”

后生笑了笑:“我是白鹤静的徒弟,我师父让我来请您。”

刘福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披上棉袄,跟着后生往外走。媳妇问干啥去,他说有点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

后生领着他进了老林子,走的不是平常的路,七拐八绕的,走到一处从来没到过的地方。眼前是个山洞,洞口挂着冰溜子,里头黑咕隆咚。

“我师父就在里头,您进去吧。”后生说完,往旁边一闪,没了影。

刘福根壮着胆子进了洞,越走越亮,走了一袋烟的工夫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个大山洞,洞顶开着个天窗,阳光照下来,正好落在一块大青石上。

青石上盘腿坐着个人,正是白老头——不,这会儿看着不老,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,脸上光溜溜的,没一点褶子。

“来了?”白老头睁开眼,“二十年了,你倒是守信。”

刘福根赶紧跪下磕头。白老头摆摆手:“别磕了,起来说话。”

他让刘福根坐在旁边,说:“今晚我就要渡劫,需要你帮我看守着。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,你都别出声,也别动。三天三夜,过了这三天,我就成了;过不去,你也不用管我,自己回去就是。”

刘福根使劲点头。

天黑下来,山洞里变得幽暗。白老头闭着眼坐在青石上,一动不动。刘福根蹲在洞口,竖起耳朵听。

头一天夜里,没啥动静。刘福根熬得眼皮打架,硬撑着没睡。

第二天夜里,起风了。那风刮得呜呜响,跟刀子似的往洞里灌。刘福根把棉袄裹紧,缩在角落里,还是冻得直哆嗦。他看见白老头身上冒出一层白霜,眉毛胡子都白了,可人还是不动。

第三天夜里,动静大了。

先是狼嚎,四面八方都是狼,嚎得瘆人。接着是虎啸,震得山洞直掉土。刘福根吓得腿都软了,可想起白老头的话,咬着牙没动窝。

后半夜,更邪乎的来了。洞外头突然亮起来,跟白天似的,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响,雷来了。那雷一道接一道,全劈在洞口,把石头都劈得冒烟。刘福根趴在地上,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儿,可愣是没出声。

最后一道雷,粗得跟水桶似的,劈下来的时候,刘福根眼前一黑,啥也不知道了。

等他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洞口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他爬起来一看,白老头还在青石上坐着,只是脸色红润,跟前两天不一样。

“你醒了?”白老头睁开眼,笑了笑,“辛苦你了。”

刘福根愣愣地问:“先生,您……成了?”

白老头点点头,从青石上下来,走到刘福根跟前,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:“你替我守了三天三夜,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往后你百病不生,活到九十九。”

刘福根又要磕头,白老头拦住他:“行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
他领着刘福根往外走,出了洞,刘福根回头一看,哪有什么山洞?身后是片密密的柞木棵子,啥也没有。

白老头站在他跟前,还是那身白袍子,只是看着更年轻了,跟三十来岁似的。

“刘福根,你我缘分尽了。”白老头说,“我渡了劫,就要离开这地界,往更远的深山里去。往后你再也见不着我了。”

刘福根鼻子一酸,跪下来磕了三个头:“先生保重。”

白老头受了这三个头,转身往林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说:“记住,那药柜我还留着呢,打得好。”

说完,他笑了,笑得跟个孩子似的,一转身,没影了。

刘福根站在那愣了半晌,才慢慢往回走。

回到家,媳妇问他这一宿上哪去了,他说在山里迷了路。媳妇骂他老糊涂,他嘿嘿笑着,也不争辩。

从那往后,刘福根真的再没生过病,活到九十九,无疾而终。他咽气那天,外头有人看见一只大白刺猬趴在窗台上,朝屋里瞅了瞅,一转身,没了。

后来,大柳树屯的人一代代传下来,都知道这么个故事——老刘木匠救过白仙,白仙帮老刘木匠除了邪祟、救了闺女,老刘木匠又帮白仙守了三天三夜的劫。这是一报还一报,谁也不欠谁的情。

有人问,那白仙到底叫啥?

老辈人说,叫鹤静先生。为啥叫这名?不知道。兴许是修行的时候,常跟白鹤待一块儿,喜欢安静吧。

也有人说,那白仙早就修成了正果,成了真正的仙人。他留给刘福根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百病不生,活到九十九”——就是仙家许的愿,比啥都灵。

还有人说,后来有人在老林子里见过一个穿白袍子的人,长得年轻,可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老气,走路脚不沾地,后头跟着一群刺猬,浩浩荡荡的,可等人走近了,啥也没有。

到底是真是假,谁也说不清。

只是从那以后,大柳树屯的人有个规矩:见着刺猬,不许打,不许撵,绕着走。尤其是白刺猬,那得恭恭敬敬的,说不定就是哪位仙家出来遛弯呢。

这话要是让外乡人听见,准得笑话他们迷信。可大柳树屯的人不在乎,笑笑说:“你们爱信不信,反正我们信。这世上的事,哪有那么些道理可讲?心善,就能碰见善的;心恶,早晚碰见恶的。咱们敬着点,没错。”

说罢,该干啥干啥,日子照旧过。

只是偶尔有月光明亮的夜里,往老林子方向瞅,能看见一点白光,在林子里头一闪一闪的,也不知是月亮照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反正没人敢进去看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