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们李家营往北三十里,有个叫麻林的地方。
说是麻林,其实早就没有麻了,只剩下一片乱葬岗子。岗子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艾蒿,一到夏天,艾蒿能长到人腰那么高,风一吹,灰绿色的叶子翻起来,底下露出一个个塌陷的坟坑。
老人们说,那地方邪性。
怎么个邪性法?凡是路过那儿的人,十有八九要出点事——轻的迷路,原地转圈转到天黑;重的回来就病,胡话连篇,嘴里喊的都是些听不懂的名字。再严重些的,人就没了。
所以打从我记事儿起,村里人就绕着麻林走。去北边赶集,宁愿多绕二十里山路,也不从那片岗子边上过。
可我二舅不信这个邪。
二舅叫李满仓,那年二十四,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。他长得人高马大,有一膀子力气,三伏天能光着膀子扛二百斤粮食走十里地不歇脚。他常说:“这世上要有鬼,老子早就见着了。鬼在哪儿呢?你指给我看看?”
我妈劝他:“满仓,有些事你不信,它也在那儿。”
“姐,你这是被老辈子人唬住了。”二舅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“什么鬼不鬼的,我看都是心里有鬼。心里没鬼,走夜路也不怕。”
那年秋天,二舅去北边刘家营给人打家具。刘家营有个老木匠收他做了徒弟,这一去就是三个月。等活干完,已经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了。
本来刘家营的人留他住一晚,第二天一早再走。二舅不干,他说:“离家才三十里地,我腿长,天黑前就到家了,正好赶上过小年。”
刘家营的老木匠说:“满仓,你听我一句,从大路走,别抄近道。”
二舅明白老木匠说的是哪条近道——就是从麻林穿过去的那条。要是走大路,得绕到西山脚下,多出二十多里;要是走麻林,翻过那片岗子就是李家营的后山,不到十里地。
“师傅,您也信这个?”
老木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年轻时候也不信。”
二舅最后还是抄了近道。
二
那天日头落得早。
二舅背着个褡裢,里头装着这三个月攒下的工钱——五块大洋,还有师傅给他的一斤猪头肉、两包点心。他沿着山道走得飞快,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家里人显摆。
走到麻林边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
二舅站在岗子。艾蒿的苦味儿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再往远处看,黑黢黢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都是自己吓自己。”二舅嘀咕了一句,抬脚就往岗子上走。
走了没多远,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那哭声细细的,飘飘忽忽的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二舅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听——哭声又没了。他骂了一句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袋烟的工夫,他看见前头有个人影。
那人影蹲在路边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也看不清是男是女。二舅走近了几步,发现是个年轻女人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哎,大姐,这天都黑了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那女人抬起头来。
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二舅看见她生得还挺周正,白白净净的脸,眉眼也清秀,就是脸色有点发青。她看着二舅,眼泪汪汪地说:“大哥,我走不动了,脚崴了。”
二舅这人有个毛病,见不得女人哭。他二话不说,把褡裢往肩上一挎,蹲下身子:“来,我背你。你家在哪儿?”
女人指了指岗子深处:“就在前头,过了那片柏树林就是。”
二舅背起那女人就走。
走了几步,他觉着不对劲——这女人怎么这么轻?轻得跟一捆柴火似的,还没他打的一副门板重。再仔细感觉,那女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,冰凉冰凉的,凉得他后脖子直起鸡皮疙瘩。
“大姐,你这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大哥,我衣裳穿得薄。”
二舅没再问,闷着头往前走。走了一阵,他看见前头果然有片柏树林。那些柏树长得奇形怪状,枝丫都往一边歪,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似的。
进了柏树林,二舅发现自己在转圈。
明明是一直朝前走的,可走着走着,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那棵歪脖子柏树跟前。那棵树上有个疤,像张人脸,二舅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哥,你怎么不走了?”
二舅心里有点发毛,但他嘴还硬:“没事,我歇口气。”
他又走了一遍。
这回他留了个心眼,一边走一边看路。走了没一会儿,他又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柏树跟前。
二舅不走了。他把那女人放下来,说:“大姐,你是不是在耍我?”
那女人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不说话。
二舅借着月光仔细一看——那女人没有脚。
她站的地方,裤腿来。
二舅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腿肚子转筋,想跑,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
那女人慢慢抬起头来,脸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底下的白骨。她张开嘴,嘴里黑洞洞的,没有舌头,只有一股冷气往外冒:“大哥,你不是不信吗?”
三
二舅是怎么回的家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他只记得自己拼命跑,跑得喘不上气,跑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等他看见李家营的灯光时,腿一软,一头栽在村口的碾盘上。
第二天,二舅就病了。
他躺在炕上,烧得跟火炭似的,嘴里一会儿喊“别过来”,一会儿喊“我不信”,一会儿又叽叽咕咕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。我姥姥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,郎中开了几副药,灌下去,烧退了,可人还是不清醒。
姥姥说:“这不是病,是中邪了。”
她去请了刘半仙。
刘半仙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阴阳先生,六十多岁了,留着山羊胡子,眼睛总是眯着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。他进了二舅的屋,围着炕转了三圈,又扒开二舅的眼皮看了看,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让东西跟上了。”
姥姥急了:“刘先生,您可得救救他。”
刘半仙说:“我先问问,他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?”
姥姥说:“他前天从刘家营回来,抄近道走的麻林。”
刘半仙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麻林那地方,早年是片乱葬岗子,埋的都是些横死的人。后来没人管了,那些东西就野了。你家这小子阳气旺,本来不该有事,可他偏偏应了人家的招。”
“什么招?”
“他在那儿背过一个女人吧?”
姥姥愣住了。二舅回来之后烧得稀里糊涂,什么也没说。姥姥问遍了村里人,没人知道他在麻林碰见了什么。
刘半仙说:“那是麻林里一个老鬼,死了有几十年了。生前是个小媳妇,被男人打死的,埋在那儿没人收尸。她怨气重,专门在夜里等着过路的男人,让他们背她。谁背了她,她就在谁身上赖着不走。”
姥姥吓得脸都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刘半仙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我试试吧。”
四
那天晚上,刘半仙在二舅的屋里设了香案。
他让我姥姥准备了一升米、一尺红布、三根香、一叠黄纸。香点燃之后,他把米撒在二舅的枕头周围,又用红布盖住二舅的脸,然后盘腿坐在炕边,开始念咒。
念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屋里忽然冷了下来。
那种冷不是从门窗进来的,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冻得直哆嗦。刘半仙的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子,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忽然,二舅的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