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2章 麻林(2 / 2)
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可他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你是谁?凭什么管我的事?”

刘半仙说:“我是谁不要紧,我只问你,你为什么缠着他?”

“他背了我。”

“他背你,是因为可怜你。你不念他的好,反倒害他,这是什么道理?”

那女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“咯咯”笑起来,笑得人汗毛倒竖:“可怜我?他可怜我?当年谁可怜过我?我被人打死的时候,谁来可怜我?”

刘半仙说:“打死你的人,早就死了。你缠着这个不相干的人,有什么用?”

“我不管。他背了我,就是我的。我要他陪着我。”

刘半仙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何苦?几十年了,你该走了。”

“我不走!”

那女鬼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,震得窗户纸哗哗响。二舅的身子开始发抖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。刘半仙赶紧抓起一把米,往二舅身上一撒,又拿起红布在他脸前晃了三圈。

二舅“咚”的一声倒回炕上,不动了。

刘半仙站起身,脸色很难看。他对姥姥说:“这鬼怨气太重,我一个人压不住她。明天我得去请我师兄,他是道士,有道行。这几天你看着你儿子,千万别让他出这个屋。”

可那天晚上,二舅还是出去了。

我姥姥守着二舅守了大半夜,实在困得不行,打了个盹。等醒来的时候,炕上是空的,二舅不见了。

姥姥急得满村喊人,喊了半个村子的人去找。最后在村口的碾盘那儿找到了二舅。

二舅光着脚站在碾盘上,脸冲着北边麻林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有人喊他,他不应。有人拉他,他身子硬邦邦的,像是冻住了似的。

刘半仙赶过来,看了看二舅,说:“坏了,那女鬼把他叫走了。”

他让人把二舅抬回家,又点了一炉香,在香炉里插了三根桃木钉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快亮了。

刘半仙对姥姥说:“我这就去找我师兄。天黑之前一定赶回来。你们看好他,千万别让他再出去。要是他再出去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刘半仙走后,二舅一直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我姥姥不放心,让我妈和几个亲戚轮流守着。

守到下午,二舅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看着我姥姥,声音沙哑地说:“娘,我渴。”

姥姥又惊又喜,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。二舅接过去喝了,喝完又说饿。姥姥给他煮了一碗面,他也吃了。

吃完之后,二舅说想坐起来。姥姥扶他坐起来,他看着屋里的人,说:“你们怎么都在这儿?”

姥姥说:“你不记得了?”

二舅想了想,说:“我就记得我走夜路回来,走到麻林那儿……后面的事,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
姥姥心里犯嘀咕,可看他说话清楚,眼神也清亮,又觉得像是好了。她试探着问:“你还认得不认得我是谁?”

“娘,你是我娘,我怎么能不认得?”

姥姥松了口气。亲戚们也松了口气。有人说:“看来是好了,刘半仙的药管用。”

可我妈觉得不对劲。

我妈说,二舅的眼神看着是清亮,可那清亮里头,有点发飘。就像你看一个人,看着看着,觉得他好像没在看你,而是在看你后头。

我妈悄悄把我姥姥拉到一边,说了这个事。我姥姥说:“你别疑神疑鬼的。好了就是好了。”

刘半仙和他师兄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他师兄姓张,是个老道士,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。他一进门,就皱起了眉头。

“这屋里不对。”

刘半仙说:“怎么不对?”

张道士没说话,围着二舅的炕转了两圈。二舅坐在炕上,冲他笑了笑:“道长,您来了。”

张道士盯着二舅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不是他。”

二舅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张道士说:“你占了他的身子,可你学不会他的眼神。你是谁?”

二舅的脸慢慢变了。那种变化说不出来,就是明明还是那张脸,可你看着就觉得不一样了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笑容——那个笑容冷冰冰的,让人看了后背发凉。

“道长好眼力。”

张道士举起桃木剑,指着他说:“下来。”

那女鬼说:“我不下。这是他自己应我的。他背了我,就该陪我。”

张道士说:“他背你,是因为他心善。你若是讲理的鬼,就该念他的好,放他一条生路。你这么缠着他,是恩将仇报。”

女鬼说:“我不管。我死了几十年,没人理我。只有他背过我。他是我的人。”

张道士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往二舅额头上贴去。女鬼往后一躲,二舅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,可那女鬼没走,她站在二舅旁边,现出了原形——就是那晚二舅在麻林里看见的样子,灰扑扑的衣裳,青白的脸,没有脚。

刘半仙赶紧把姥姥她们都推到门外,关上了门。

门里面发生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只听见里头乒乒乓乓一阵响,还有那女鬼的尖叫。过了好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
门开了。

张道士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道袍上破了几个口子。他说:“没事了。”

刘半仙从屋里出来,说:“那女鬼让我师兄收了。她怨气重,不好送走,我师兄把她封在了一个坛子里,回头找个地方埋了,让她入土为安。”

姥姥千恩万谢。张道士摆摆手,说:“你儿子阳气亏了不少,得养一阵子。以后别让他走夜路了。尤其是麻林那片,这几年最好别去。”

二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。

好了之后,他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,走夜路从不打怵。现在天一擦黑,他就往屋里钻,让他出门比杀他还难。

我妈问他:“你还信不信有鬼?”

二舅沉默了半天,说:“姐,有些事,你不信,它也在那儿。”

后来我听我妈说,那个女鬼的事儿还没完。

张道士把坛子埋在了一个山坳里,还做了法事超度她。可没过几个月,那山坳里就闹起了邪乎事。有人走夜路经过那儿,总能听见有人在哭,细细的,飘飘忽忽的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
张道士又去了一趟,回来之后说,那女鬼的尸骨没找全,少了一条腿的骨头,所以她的魂总是聚不拢。不知道是谁当年埋她的时候,把那条腿扔到别处去了。

刘半仙说,这就是横死的人最难办的地方。尸骨不全,魂就散不了。散不了,就得一直在那儿转悠,找她那一条腿。

后来,麻林那边又出了几档子事。有个赶驴车的,半夜从那儿过,驴死活不肯走。赶车的下来看,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边,问他借火。他掏出火折子,凑近了照那女人的脸——那女人脸上没有皮。

赶车的扔了火折子就跑,驴车也不要了。

还有一对小夫妻,走亲戚回来晚了,抄近道过麻林。走到那片柏树林里,媳妇说想解手。她走到一棵柏树后面蹲下,蹲了半天没回来。丈夫去找,找了一圈没找到。第二天,有人在那棵柏树后面发现了媳妇的衣裳,整整齐齐叠着,人却不见了。

那媳妇到现在也没找着。

我妈说,那女鬼可能还在找她的腿。谁碰上了,她就借谁的腿用用。用完了,那人就回不来了。

二舅听了这些事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只是低头抽着烟袋,抽完了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。

后来,我们李家营的人更不敢从麻林过了。那条近道彻底荒了,长满了野艾蒿和酸枣棵子。风吹过的时候,那些蒿子摇摇晃晃的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再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李家营去了城里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还会想起二舅那个故事。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女人,想起她那冰凉的手,想起她问的那句话:

“大哥,你不是不信吗?”

我就想,这事儿吧,信不信的,有时候真由不得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