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清光绪三十四年,溧水县北有个陈家庄,庄上有个后生叫陈玉山。
这陈玉山爹娘死得早,靠族里接济念了几年私塾,十八岁上便在村塾里坐馆教书。人长得清瘦,性子也闷,除了教书就是读书,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——倒不是真看出什么出息,不过是客套话罢了。
那年秋天,陈玉山要去江宁府参加乡试。
从陈家庄到江宁府,得走六十里水路。庄东头有条秦淮河的支汊,叫响水河,河上有个渡口,叫陈家渡。渡口边上立着座小庙,庙里供的是河神。
当地人不叫河神,叫“河神爷”。
这河神爷的庙小得可怜,不过一人多高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,写着“显应河祠”四个字。庙里供着一尊木雕像,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刻的,面目都模糊了,只隐约看得出是个戴幞头、穿袍服的老者模样。
平时没人烧香,只有逢年过节,摆渡的老孙头会端半碗糙米、点一炷线香,算是尽了心意。
陈玉山要过河那天,正是八月初三,天擦黑。
他背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包着几件换洗衣裳、一袋干粮、两本书,还有族里凑的三钱银子盘缠。走到渡口时,太阳已经落下去,河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
老孙头正蹲在渡船头抽烟袋锅子,见他来了,站起身往河里啐了一口唾沫:“陈先生,这时候过河?”
陈玉山道:“明早要进场,今日得赶到江宁。”
老孙头点点头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招呼他上船。
船离了岸,往河心荡去。
二
船到河心,天就全黑了。
老孙头撑着篙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陈先生,你回头看看。”
陈玉山回头,看见陈家渡的方向亮起一盏灯。
那灯是黄的,不是寻常人家的灯火,倒像灯笼的光,昏昏沉沉的,在河岸上一跳一跳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河神爷的庙。”老孙头说,“庙里点灯了。”
陈玉山愣了愣。他从小在陈家庄长大,从没见过河神庙里点灯。那庙连香火都断了多年,哪来的灯?
“多少年没见这光景了。”老孙头像是自言自语,篙子点着水,船慢慢往前荡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河神爷点灯,是有贵人过河。”
陈玉山没吭声。
船到对岸,陈玉山下了船,回头再看,那盏灯还在。
老孙头把船拴在桩上,也回头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
老孙头眯着眼看了半天,说:“河神爷出来了。”
陈玉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盏灯从庙门口移出来,慢慢地往河边走。灯光底下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穿袍子的影子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送什么人。
陈玉山打了个寒噤。
老孙头拍了他一下:“走吧,别看了。”
两人上了岸,沿着河堤往江宁府的方向走。走了约莫二里地,陈玉山忍不住又回头——那盏灯还亮着,还在河边站着。
三
陈玉山这一去,考了九天。
出场那天,他昏天黑地的,在江宁府找了个小客栈睡了一整天。第二天起来,盘缠花得差不多了,便收拾东西往回赶。
到陈家渡时,又是傍晚。
老孙头还在摆渡,见了他,上下打量了好几眼,忽然笑了:“陈先生,你中了吧?”
陈玉山一愣:“还没放榜呢。”
“不用等放榜。”老孙头说,“你走那天晚上,河神爷点了灯。我爹说过,河神爷点灯送人,那个人必定中举。”
陈玉山将信将疑。
船过河心时,他特意往河神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庙门紧闭,什么也没有。
“灯呢?”
“点了三天。”老孙头说,“你走之后,那灯点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才灭。”
陈玉山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老孙头,你说……那庙里供的到底是谁?”
老孙头把篙子往水里一插,说:“老辈人传下来的,说唐朝时候有个书生,赶考落第,路过这里,遇上发大水,淹死在河里。后来当地人把他捞上来埋了,又给他立了个小庙。过了几十年,有个风水先生打这儿过,说这书生已经做了河神。”
陈玉山听着,没有说话。
船靠了岸,他下了船,往河神庙走去。
庙门是木头的,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里头一股潮气扑过来。那尊木雕像还在,面目模糊地立在神龛里。神龛前的香炉是空的,落满了灰。
陈玉山站了一会儿,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,摸出那三钱银子——那是他全部的盘缠,还剩了一钱多。他把银子放在香炉里,然后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多谢河神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