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要走,忽然看见神龛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纸已经发黄,边角都烂了。他抽出来一看,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下的:
“天宝十二年,有士子张生,赴京应试,落第而归,溺于响水河。里人葬之河畔,立祠以祀。后三十年,有举人过此,见祠中灯火如昼,询之里人,乃知张生已为河神。举人感其诚,出资修祠,立碑以记。后举人官至刺史,世以为河神之报。”
陈玉山看完,把纸折好,又放回原处。
他走出庙门,天已经黑透了。回头再看,那庙里亮起一盏灯。
四
半个月后,榜文贴到溧水县。
陈玉山中举了。
消息传到陈家庄,族里人放了三挂鞭炮,又在祠堂里摆酒庆贺。陈玉山被人拉着喝了半宿的酒,到后半夜才脱身出来。
他一个人走到渡口。
月亮很好,照得河面上亮堂堂的。河神庙的门开着,里头没有灯。
他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了半天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:“陈先生。”
回头一看,是老孙头。
老孙头蹲在渡船上,抽着烟袋锅子,烟火一明一灭的。
“你咋来了?”陈玉山问。
“等你。”老孙头说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陈玉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给河神爷重修庙宇。”
老孙头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:“是该修了。”
陈玉山点点头,又往庙里看了一眼。月光从门口照进去,正好落在那尊木雕像上。雕像的面目还是模糊的,可他忽然觉得,那雕像好像在笑。
“老孙头,”他问,“你说,那张生当年落第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半夜里一个人坐船过河?”
老孙头没吭声。
陈玉山又说:“他要是没淹死,兴许后来也能中举。”
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船帮上磕了磕,说:“陈先生,你这话说的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他要是没淹死,”老孙头站起身,把烟袋杆子往腰里一别,“谁来点灯送你呢?”
陈玉山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月光底下,响水河的水静静地流着。渡口边的河神庙里,不知什么时候,又亮起了一盏灯。
五
第二年春天,陈玉山集资重修了河神庙。
新庙比原先大了三间,青砖灰瓦,门前立了块石碑,碑上刻着那纸上的字。神龛里的木雕像换了新的,还是戴幞头、穿袍服的老者模样,只是这回,面目刻得清清楚楚的——一个清瘦的书生,眉眼间带着笑。
陈玉山亲自给神像开了光。
开光那天,陈家庄的老老少少都来了,摆了三桌酒席。老孙头喝多了,拉着陈玉山的手说:“陈先生,你晓得河神爷为啥要点灯送你?”
陈玉山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孙头说:“因为他也是读书人。”
陈玉山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又去了河神庙。庙里香火很旺,供桌上摆满了乡亲们送的果子、馒头。他在神像前站了很久,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本书,放在供桌上。
那是他这些年教私塾用的《论语》,书页都翻烂了,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河神爷,”他说,“我也是读书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庙外头,月亮还是那么亮。响水河的水还是那么静静地流。
他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河神庙的门口,那盏灯还亮着。
一直亮着。
附记
民国二十六年,日军进犯南京,溧水县沦陷。陈家庄遭兵火,河神庙毁于一旦。那块石碑被炸成两截,下半截埋进了土里。
后来有人从废墟里扒出那半截石碑,看见上头刻着几行字:
“……有举人过此,见祠中灯火如昼……后举人官至刺史,世以为河神之报。”
那举人姓陈,溧水陈家庄人,光绪三十四年中举,后官至直隶州知州。
民国二十七年春,陈玉山病逝于重庆,享年五十三岁。
他至死不知道,那年在陈家渡点灯送他的河神,到底叫什么名字。
但他知道,那盏灯,一直在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