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三十一年,鬼子打进潼关那年,豫西伏牛山里有个叫黑沟的村子,住着二十几户人家。村东头有个杀猪的,姓孙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孙三屠。
孙三屠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巴掌伸出来像蒲扇,杀猪二十年,手上沾的血能装满一口井。这人有个毛病——胆大,大得没边儿。别人走夜路怕撞见鬼,他倒好,专挑坟圈子走,说是近道。有人问他:“三哥,你不怕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我怕个球!活人我都不怕,还怕死人?”
那年秋天,孙三屠的媳妇得了痨病,躺在炕上咳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咽了气。孙三屠把媳妇埋在后山,回来照常杀猪卖肉,脸上不见一滴泪。村里人背后嘀咕:“这人心是铁打的,婆娘死了也不见难过。”
孙三屠听见了,也不恼,只是闷头喝他的红薯酒。
媳妇死后两个月,有天夜里,孙三屠睡到半夜,突然觉得屋里冷得瘆人。他睁开眼,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,炕沿边坐着个人。
是他媳妇。
穿着下葬时那身蓝布褂子,脸色青白,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孙三屠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动弹,只是眯着眼打量。那女鬼坐了一会儿,站起身,飘飘忽忽地往灶房去了。孙三屠翻个身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第二天夜里,女鬼又来了。这回不光是坐着,还在屋里来回走,脚步拖在地上,沙沙响。孙三屠照样装睡,憋着尿硬是没起来。
第三天夜里,孙三屠特意多喝了两碗酒,躺在炕上等。果然,三更天一过,屋里冷风飕飕,媳妇又来了。这回她站在炕前,盯着孙三屠看了半晌,突然伸出手,冰凉的手指往他脖子上摸。
孙三屠一把抓住那手腕,翻身坐起来,瞪着眼骂:“你个死婆娘,活着的时候伺候你,死了还要来祸害我?”
那女鬼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。孙三屠也不松手,拽着她就往灶房走,边走边说:“你不是惦记家里吗?行,我给你找个地方待着。”
灶房里靠墙放着个黑釉油瓶,尺把高,瓶口拳头大,里头还剩小半瓶豆油。孙三屠把瓶塞拔了,揪着女鬼往瓶口里塞。说来也怪,那女鬼挣扎了两下,身子越缩越小,最后化作一股阴风,嗖地钻进了油瓶。
孙三屠麻利地把瓶塞堵上,又找了块红布扎紧瓶口,往灶台角上一放,拍拍手:“老实待着吧你!”
二
自打那以后,孙三屠家里消停了。可没过几天,怪事来了。
那天一大早,孙三屠挑着猪肉去镇上卖。走到半道,迎面碰上邻村的张货郎。张货郎看见他,脸色刷地白了,挑起担子就跑。
孙三屠纳闷,追上去一把拽住:“你跑啥?”
张货郎哆嗦着说:“三、三哥,你背后……”
孙三屠回头一看,自己背上趴着个东西——一团黑乎乎的影子,看不清脑袋身子,就那么趴着,两只灰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孙三屠伸手去抓,那影子嗖地缩回他脊梁骨里去了。
张货郎已经吓得腿软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孙三屠站原地愣了一会儿,骂了句“晦气”,继续赶路。
到了镇上,他的肉摊前围了一堆人。不是来买肉的,是来看热闹的——他背后那个影子又出来了,这回不光是趴着,还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,一会儿伸出一只手,一会儿露出一只眼睛。
有胆大的喊:“孙三屠,你身上那是啥玩意儿?”
孙三屠回头一看,那影子又缩回去了。他索性把衣裳脱了,光着膀子站在那儿,冲着人群嚷:“都他妈别瞎咧咧!该买肉买肉,不买肉滚蛋!”
可这一天,一两肉也没卖出去。
从那往后,孙三屠身上那东西就跟长住了似的。白天趴在他背上,夜里从他身上下来,在屋里转悠。有时是一个人形,有时是一团雾气,有时啥也不是,就是一阵冷风。孙三屠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
村里人见了孙三屠都绕道走,小孩子哭闹,大人就说:“再哭,孙三屠来了!”孩子立马不敢吭声。
孙三屠成了黑沟村的活鬼。
三
转眼到了腊月,天寒地冻。孙三屠身上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,夜里闹腾得他睡不成觉。有天晚上,他实在烦了,翻身起来,把那油瓶从灶台上拿下来,对着瓶口说:“婆娘,你到底想咋?”
瓶子里静了一会儿,突然有个声音传出来,闷声闷气的,不像人声,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:“我不是你婆娘。”
孙三屠一愣:“那你是个啥?”
那声音说:“我是前清光绪年间死的,在你们家这地方埋了五十多年。你盖房子挖地基,把我的骨头刨出来扔了,我就没地方去了。”
孙三屠想起来了。十年前他翻盖老屋,挖地基的时候确实刨出几根烂骨头。他也没当回事,顺手扔到沟里去了。
“你婆娘死的时候,是我把她挤走的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“她斗不过我,就去了阴间告状。判官查了簿子,说我占了她的位子,判我一百鞭子,还让我给她让地方。可我凭啥让?那地方本来是我的!”
孙三屠听明白了——这是两个鬼抢窝呢。他婆娘占了他家,这个老鬼占了他婆娘,结果老鬼厉害,把婆娘撵走了。现在婆娘告了阴状,判官判老鬼挨打让位,可老鬼赖着不走,两头就这么僵着。
“那你想咋?”孙三屠问。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把油瓶塞拔了,放我出去。我走了,你婆娘回来,你们两口子团圆。”
孙三屠呸了一口:“我放你出来,你好赖我身上一辈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