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4章 油炸鬼(2 / 2)

那声音不说话了。

过了几天,孙三屠去镇上卖肉,碰见个游方道士。那道士五十来岁,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,手里拿着个铃铛,站在肉摊前盯着他看。

“这位施主,”道士开口了,“你身上不干净。”

孙三屠知道瞒不住,索性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。道士听完,捻着胡须沉吟半晌,说:“这事儿不难办。你把那油瓶拿来,我替你收拾它。”

孙三屠半信半疑:“你能行?”

道士说:“贫道在龙虎山学过三年,别的不敢说,收个把野鬼还是使得的。”

孙三屠把油瓶拿来了。道士接过瓶子,对着瓶口念了几句咒,又用朱砂在瓶底画了一道符。画完之后,他把瓶子还给孙三屠,说:“成了。你回去把这瓶子放在灶膛里烧,烧足一个时辰,那鬼就化成灰了。”

孙三屠问:“那我婆娘呢?”

道士说:“你婆娘既然告了阴状,判官自会给她安排去处。阳间不是她待的地方,你莫要再惦记了。”

孙三屠点点头,挑着担子回家。

走到半路,迎面来了一队人马,吹吹打打的,像是送葬的。孙三屠闪到路边让道,可那队人走到他跟前,突然停了。打头的是个穿黑袍子的老头,骑着一头黑驴,脸色青灰,眼珠子白多黑少。

老头盯着孙三屠手里的油瓶,问:“你这瓶子,哪里来的?”

孙三屠说:“我家的。”

老头说:“瓶子里有东西。”

孙三屠说:“有就有呗。”

老头说:“我是阴间的差役,奉命来拿这东西。你把它给我。”

孙三屠把瓶子往身后一藏:“你说给你就给你?你算老几?”

老头脸色变了,身子往上一挺,突然蹿起一丈多高,化作一团黑雾,张牙舞爪地朝孙三屠扑过来。孙三屠抡起扁担就要打,可那黑雾还没扑到跟前,突然“砰”的一声散开了。

道士画的符起了作用。油瓶底迸出一道红光,把那团黑雾打得四分五裂。后面那队人马吓得四散奔逃,吹打的家伙扔了一地,转眼跑得干干净净。

孙三屠低头一看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,都是些纸扎的人马。

孙三屠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把油瓶放到灶膛里,架起柴火烧。

火烧起来的时候,瓶子里传出吱吱的叫声,像老鼠,又像蝙蝠。火越烧越旺,那叫声越来越尖厉,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哀嚎,渐渐没了声息。

烧了一个时辰,孙三屠把瓶子夹出来。油瓶已经烧得通红,瓶口封着的红布烧成了灰,瓶底的朱砂符也看不见了。他拿棍子一捅,瓶子裂成两半,里头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些黑乎乎的灰烬。

孙三屠把灰烬扫出来,端到门外,迎着西北风一扬。灰烬飘散在夜色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

从那以后,孙三屠身上再没出过怪事。可村里人见了他,还是绕着走。有人说,那天夜里,看见孙三屠家灶房冒出一股黑烟,黑烟里头有张脸,张着嘴,像是在喊什么。

孙三屠还是照常杀猪卖肉。只是夜里睡觉的时候,有时会突然醒过来,望着空荡荡的炕头发呆。

第二年开春,孙三屠托媒人说了个寡妇,三十出头,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。那寡妇嫁过来没几天,就跟孙三屠闹别扭,嫌他夜里睡觉不老实,老是翻身,还磨牙。

孙三屠也不解释,只是闷头喝他的红薯酒。

有天夜里,那寡妇起夜,经过灶房的时候,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。她顺着声音找过去,发现灶台角上放着个小瓦罐,声音就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。

她把耳朵凑近了听,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罐子里轻轻地说:

“他是我男人。”

寡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抱着孩子跑回了娘家,再也没回来。

孙三屠也不去追。他把那小瓦罐拿起来,对着罐口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见。可他知道,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
他把瓦罐放回灶台角上,跟那个烧裂的油瓶并排放在一起。

打那以后,黑沟村的人再也没见过孙三屠娶媳妇。

有人说,他家里养着两个鬼,一个是他死去的婆娘,一个是那个被烧成灰的老鬼。也有人说,那个烧裂的油瓶里,其实还关着东西,只是孙三屠自己不知道。

孙三屠活到七十岁,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看见他家灶房里冒出两股烟,一股青的,一股白的,缠在一起,飘飘悠悠地往天上去了。

第二天,村里人去他家,发现孙三屠躺在炕上,眼睛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灶台角上,那个烧裂的油瓶不知什么时候,裂成了两半,里头干干净净,一点灰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