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热河乡下有个姓庄的先生,四十来岁,瘦长脸,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,平日里在村里教几个蒙童糊口。这人有个怪毛病——每逢阴天下雨,必定关门睡觉,谁来叫也不起。
村里人都说庄先生身子骨弱,经不起湿气。庄先生也不辩解,只是笑笑。
其实庄先生有个秘密。
打三年前起,每逢初一十五,夜里子时,就有人敲他窗户。三短一长,跟暗号似的。头一回听见这动静,庄先生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吭气。可那敲窗的也不急,敲完了就在外头站着,站到鸡叫才走。
连着七天,天天如此。
第七天夜里,庄先生实在熬不住了,壮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谁?”
窗外头有人答话:“我。”
声音闷声闷气的,听着不像活人。
庄先生哆嗦着点了油灯,开门一看——院子里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脸上跟罩着一层雾似的,五官模模糊糊看不清。那人朝他作了个揖,说:“庄先生,我姓黄,在阴司当差。这一片地面上,就数您人品端正,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庄先生腿肚子转筋,可转念一想:这要是索命的,早该动手了,何苦在外头站七天?当下稳了稳神,问:“啥忙?”
那姓黄的说:“阴司人手不够,想请您帮忙记记账。每月初一十五,子时我来接您,卯时送回来,绝不耽搁。”
庄先生一听,这倒不碍着白天教书,就问:“工钱咋算?”
姓黄的说:“您阳寿未尽,不好用阴间的钱财。这么着,往后每逢阴天下雨,您尽管睡觉,没人敢扰您清梦。另外,您家里要是有啥事,我但凡能帮上忙的,绝不含糊。”
庄先生想了想,点了头。
从此,每逢初一十五,庄先生就在家里等着。子时一到,姓黄的准时出现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冥”字。庄先生跟着他走,七拐八绕的,也不知怎么走的,就到了一个去处。
那地方像是个衙门,可又不像阳间的衙门——没墙没院的,就几间大瓦房,里头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。庄先生被领到一间屋里,屋里堆着成捆的簿子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封皮上还沾着血迹。姓黄的说:“这些是这一带新死的人,劳驾您给归归类,分个善恶。”
庄先生就坐下,一本一本地翻。簿子上写着死者的姓名、籍贯、生卒年月,还有一辈子干过的事。善事用红笔记,恶事用黑笔记。有的红多黑少,有的黑多红少,有的红黑掺半,也有那全本都是黑字的,看着就瘆人。
庄先生把那些簿子按善恶分了类,善的放东边,恶的放西边,不好不坏的放中间。分完了,姓黄的进来看看,点点头,又把他送回去。
一来二去的,三年就过去了。
二
这天又逢十五,庄先生照例跟着姓黄的去了阴司。分完簿子,姓黄的忽然说:“今儿个有个稀罕事,带您瞧瞧去。”
庄先生跟着他走,过了几重院子,来到一处像是大堂的地方。堂上坐着个穿红袍的官儿,脸黑得像锅底,不怒自威。堂下跪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白面书生,看着斯斯文文的;一个黑脸大汉,膀大腰圆,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。
庄先生躲在一旁看着。
那红袍官儿先问书生:“你可知罪?”
书生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明鉴,小人一生本分,从未作恶啊。”
红袍官儿哼了一声:“你十八岁那年,是不是在村口井里下过毒?”
书生身子一抖,不说话了。
红袍官儿说:“那年大旱,你们村跟邻村抢水,你趁夜往井里扔了死狗。毒没毒死人,可那井水三年不能喝。你知道邻村多少人因为没水,背井离乡?多少人死在了逃荒路上?”
书生瘫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红袍官儿又问那黑脸大汉:“你呢?”
黑脸大汉瓮声瓮气地说:“大人,俺没啥文化,可俺这辈子没害过人。俺给东家扛活,东家对俺好,俺就卖力气。东家要是欺负人,俺就撂挑子不干。俺娘病重那会儿,俺把攒的工钱全给了大夫,可还是没救回来。俺这辈子,问心无愧。”
红袍官儿翻了翻簿子,脸色缓和了些:“你是个实诚人。不过你上个月是不是在集上跟人打架了?”
黑脸大汉挠挠头:“是打过一架。那小子欺负个卖柴的老头,俺看不过眼,就给了他两拳。”
红袍官儿点点头:“打得好。可你下手重了些,那小子断了两根肋骨,躺了三个月。虽是行善,可也要有个分寸。”
黑脸大汉低着头,不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