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济南府往东八十里,有个卧牛村。村子背靠卧牛山,山不高,却常年雾气缭绕,村里人世代种地为生,闲时上山打柴采药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村东头住着户人家,当家的姓孙,大号孙贵,娶妻周氏。这周氏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贤惠人,过门三年,伺候公婆,操持家务,没一句怨言。可惜孙贵命薄,那年冬天进山砍柴,遇上滚石,生生砸断了腿,抬回家没撑过三天,人就没了。
周氏那年才二十二。
一
孙贵下葬那天,村里人都来帮忙。黄土一锹一锹盖上棺材,周氏跪在旁边,一滴泪没掉,只是直愣愣盯着坟头。
“这媳妇怕是傻了。”有人嘀咕。
“傻什么傻,心里苦着呢。”年长的婆婆叹气。
丧事办完,周氏回到家,公婆孙老根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,见她进来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周氏自己进了灶房,烧火做饭,跟往常一样。
可村里人慢慢看出不对劲来。
孙贵头七那晚,周氏半夜起来,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对着东边站着,站了小半个时辰。邻居起夜解手,隔着墙头瞧见,吓得一哆嗦,第二天就传开了。
“周氏怕是撞邪了。”
“孙贵走得惨,放心不下媳妇,回来瞧她。”
“胡说八道,人死如灯灭,哪有那些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打那以后,天一黑,村里人就绕着孙家走。
周氏自己倒像没事人,该下地下地,该喂猪喂猪。只是有人看见,她有时候干着活,突然就停下手,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轻轻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二
这天晚上,周氏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有人敲门。
笃。笃笃。
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
她披衣起来,问:“谁?”
没人应。
她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往外看,月光底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周氏心里咯噔一下,回到炕上,再也睡不着。
第二天夜里,又是那个时辰,敲门声又响了。这回周氏没动,躺在炕上,眼睛瞪着房梁,听那声音响了小半个时辰,自己停了。
第三天,周氏去村后找黄瞎子。
黄瞎子是卧牛村的怪人,六十来岁,眼睛年轻时候得了病瞎了,可据说开了天眼,能瞧见常人瞧不见的东西。村里人谁家有个邪乎事,都去找他。
周氏把事情一说,黄瞎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脸色变了。
“大妹子,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直说。”
黄瞎子咂摸咂摸嘴:“你家那口子,没走成。”
周氏心里一颤,面上还撑着:“先生是说,他……还在?”
“在。”黄瞎子点头,“可又不在。他那魂儿,困在什么东西里头了,出不来,也走不了,就在你家附近转悠。敲门的,八成是他。”
周氏沉默半晌,问:“咋能让他走?”
黄瞎子摇头:“这事难办。得先找着他困在哪儿,把困他的东西破了,才能送他走。可那东西……怕是不简单。”
“啥东西?”
黄瞎子压低声音:“我瞧着你家男人身上,缠着股邪气,阴得很,像是有东西盯上他了。这东西,不是一般孤魂野鬼,怕是有来头的。”
周氏攥紧了衣角:“先生能帮忙不?”
黄瞎子想了半天:“这事我接不了。不过,我给你指条路——卧牛山深处,有个青云观,观里有个老道,姓余,据说是龙虎山下来的,道行深。你去找他,把事说明白,他兴许有法子。”
三
第二天鸡叫头遍,周氏就进了山。
卧牛山看着不高,走起来才知道深。林子里雾气弥漫,几步外就瞧不清路。周氏从早上走到晌午,翻了三道梁,才在一处山坳里瞧见那座道观。
说是道观,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,院墙塌了一半,门楣上挂着块匾,字迹都看不清了。
周氏推门进去,院子里晒着草药,一个老道正蹲在地上拣药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这老道瘦得跟竹竿似的,胡子稀稀拉拉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施主是来找人的,还是来找事的?”
周氏噗通跪下:“道长救命。”
余老道把她扶起来,听她说完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你那男人,不是正常横死。”老道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周氏吓了一跳。
“先生啥意思?”
余老道背着手走了两步:“山里有东西。这东西年头久了,专找横死的人下手,把魂拘了去,养着,慢慢炼化。你男人是被它盯上了,魂儿出不了山。”
周氏急了:“那咋办?道长您一定得帮帮我们。”
余老道摆摆手:“不是我不帮,这事棘手。那东西,是条蛇。”
“蛇?”
“蛇,活了怕有两三百年了,快成精了。这东西占着一处阴穴,横死的人魂儿飘不过去,被它半道截了,拘在穴里养着。你男人的魂,八成就在那儿。”
周氏浑身发冷:“那……那能救出来不?”
余老道看她一眼:“你倒是胆子大。一般妇人听了这个,早吓得腿软了。”
周氏咬着嘴唇:“那是我男人。”
余老道沉默半晌,叹了口气:“罢了,贫道在这山里住了二十年,也该做点事。这样,你回去,准备几样东西:一把剪刀,一把菜刀,一把杀猪刀,都要开过刃的;再准备一捆红绳,一叠黄纸,一碗黑狗血。东西备齐了,明天晚上来找我。”
四
周氏连夜下山,第二天跑遍周边三个村子,总算把东西凑齐了。
天黑透的时候,她背着个包袱,又进了山。余老道在观门口等着她,见她来了,点点头,拎起个灯笼就往外走。
“跟上,别出声。”
两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山崖底下停住。崖壁上有个洞口,黑黢黢的,往里看什么也瞧不见。
余老道压低声音:“就是这儿。你男人的魂就在里头。”
周氏探头往里看,只觉一股阴风从洞里扑出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道长,咱们咋进去?”
余老道摇头:“不是咱们,是你。”
周氏一愣。
“那东西成了精,道行不浅。我要是进去,它立马就能察觉,到时候你男人的魂第一个遭殃。”余老道从怀里掏出三道符,“你拿着这个。进去之后,不管看见啥,别慌。找到你男人,把这三道符贴在他脑门、心口、后心三处,符贴上之后,你喊他名字三声,他就能跟着你出来。”
周氏接过符,问:“那蛇呢?”
“蛇我来对付。”余老道从袖子里抽出把桃木剑,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三把刀,“这些东西你拿着防身,不过记住,你那男人要紧,别跟那东西缠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