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1章 祠堂夜话(1 / 2)

民国年间,沂水县北有个赵家洼,村东头住着个姓赵的教书先生,人称赵西席。这赵西席四十来岁,瘦高个子,一张脸白净得不像庄稼人,在村里私塾教了二十年书,从没出过岔子。

那年秋天,村西头赵大户家死了老爷子,托人请赵西席去写篇祭文。赵西席写完天就黑了,赵大户留饭,又喝了两盅酒,散席时已近亥时。

赵大户说:“先生别走了,家里有空房。”

赵西席摆手:“不妨事,月亮地儿亮堂,走着醒醒酒。”

他出了赵家门,顺着村道往东走。走到村中央时,月亮忽然钻云里去了,四下里黑得像锅底。赵西席摸了摸腰间,火折子忘在赵家了。

正踌躇间,瞧见前头有盏灯。

那灯悬在半人高,晃晃悠悠往东飘。赵西席心想,这准是哪个打灯笼的庄稼人,正好搭伴走。他便加快步子追上去。

追了二十来步,看清了——提灯笼的是个老太太,穿着一身青布褂子,弓着腰,走得慢吞吞。赵西席赶上两步,说:“大娘,借个光,我也往东头去。”

老太太没吭声,也没回头,只是把提着灯笼的手往旁边让了让。

赵西席就跟在她身侧走。走了几步,他觉着不对劲——这老太太的脚没沾地。

他低头细看,老太太的脚尖朝下,离地约莫三寸,随着步子一晃一晃,就是不挨土。赵西席心里咯噔一下,酒醒了大半。他又看那灯笼,灯笼里头的火苗子是绿的,照出来的光落在地上,一摊一摊的,像水银。

赵西席不敢吭声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,老太太忽然停了。

“到了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干巴巴的,像风吹枯叶。

赵西席顺着她的目光一看,槐树底下有个磨盘,磨盘旁边蹲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白,蹲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
“进去吧。”老太太又说。

那人就站起来,往磨盘里走。那磨盘眼儿只有拳头大,那人往跟前一凑,就跟一股烟似的,呲溜一下钻进去了。老太太也往磨盘跟前走,走到跟前,连人带灯,也没了。

赵西席站在那儿,后脊梁的汗把褂子洇透了。他想跑,腿跟灌了铅似的,抬不动。就在这时,磨盘眼里头传出声儿来——

“赵先生,进来坐坐?”

赵西席脑子嗡的一下。那声音他认得,是去年吊死的王寡妇。

王寡妇活着的时候,她家小子在赵西席堂上念书。那孩子念了三年,赵西席没收过一文钱。后来王寡妇死了,孩子被他叔接走,再没回来。

赵西席站在磨盘跟前,腿肚子转筋。他想跑,又怕跑不掉;想应声,又怕一张嘴,魂就让人勾走了。

正僵着,磨盘眼里又冒出一缕烟。烟越冒越粗,在地上滚了几滚,滚成个人形。人形站起来,正是王寡妇的模样,穿着那身下葬时的蓝褂子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
“先生别怕。”王寡妇说,“我不害人。”

赵西席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有啥事?”

王寡妇往前走了半步,忽然跪下了。

“求先生救我儿子一命。”

赵西席愣了。王寡妇的儿子叫狗剩,跟着他叔去了县城,能有啥事?

王寡妇说:“先生有所不知,我那孩子他叔,不是人。”

王寡妇说,她男人死得早,小叔子从县城回来帮忙料理后事。那会儿王寡妇还活着,看着小叔子对狗剩挺好,心里还感激。谁承想,那小叔子是黄皮子变的。

“黄皮子?”赵西席脱口而出。

王寡妇点头:“那孽畜修了百十年,能化人形。它贪图我男人那点家产,害了他性命,又回来哄骗我们孤儿寡母。我当初不知道,等发现时,它已占了身子,我斗不过它,生生被它逼得上了吊。”

赵西席听得头皮发麻:“那狗剩……”

“狗剩被它带去了县城,明着是抚养,暗地里是要炼成替身。”王寡妇说,“那黄皮子修行遇到坎儿,需要个童子替它挡劫。狗剩八字纯阳,正是它要的。”

赵西席问:“你找我来,是想让我去救狗剩?”

王寡妇磕了个头:“先生大德,当年不收我儿束修,我记着恩情。这事儿旁人做不得,只有先生能行。”

“我一个教书匠,怎么跟黄皮子斗?”

王寡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,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。

“先生拿着这个,去县城南街的棺材铺,找掌柜的。那掌柜的是我本家兄弟,活着时候是个道士,死了也在那铺子里守着。他自会帮先生。”

赵西席接过黄纸,手指头碰上纸的时候,冰得跟摸到雪似的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王寡妇又说,“那黄皮子狡诈,先生去了县城,它必然知晓。它若来寻你,你便说——”

她凑到赵西席耳边,低低说了几句话。

赵西席听完,脸色变了又变。

第二天一早,赵西席揣着那张黄纸进了县城。

南街果然有个棺材铺,铺子门脸不大,门口摆着两口薄皮棺材。赵西席进去时,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人,穿着灰布长衫,脸上一丝血色也无。

“买棺材?”那人问。

赵西席把黄纸拍在柜台上。

那人看了一眼,站起来,把铺门关上,回过身来,冲赵西席作了揖。

“家姐托付,不敢怠慢。”那人说,“先生请坐。”

赵西席坐下,那人在他对面也坐了。这一坐,赵西席才看见,那人屁股底下的凳子,离地也有三寸。

“我姓王,生前在龙虎山学过几年道术,死后在这棺材铺里守着,替阳间人办些阴间事。”那人说,“家姐的事,我知晓。那黄皮子道行不浅,我下去跟它斗过一回,没斗过。”

赵西席心里一沉:“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