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道士说:“我自己下去斗不过,得借先生的阳气。先生是读书人,胸中有浩然气,百邪不侵。那黄皮子再厉害,也不敢明着动你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一把桃木剑,一沓黄符,还有一个小瓷瓶。
“先生今晚去寻它。它住在县城东头的关帝庙里,白天装成小贩,晚上现出原形。先生进去之后,它必然变着法儿地吓你、哄你、迷惑你。先生记住,不管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不要理会,只念你平日教的《论语》,念出声来。”
赵西席点头。
王道士又说:“它见吓不住你,就要动硬的。那时你便把这符贴在它脑门上,用桃木剑指着它,把这瓶里的东西灌进它嘴里。”
赵西席问:“这瓶里是什么?”
王道士笑了笑,没答话。
五
那天夜里,赵西席揣着东西,去了城东关帝庙。
庙不大,就一间殿,供着关公像。赵西席推门进去时,殿里没人,只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青烟袅袅。他四下看了一圈,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后头有人说话。
“赵先生来了?”
赵西席回头,看见殿角站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布短打,脸上挂着笑,正是狗剩他叔的模样。
“先生是来找狗剩的吧?”那人说,“那孩子睡了,我领先生去看他。”
赵西席没动,张嘴念起《论语》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那人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先生这是做什么?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是狗剩他叔啊,先生不认得了?”
赵西席不搭理他,继续念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”
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步迈出去,脸忽然变了。左半边还是人脸,右半边开始往外拱毛,黄褐色的毛,一根一根,从皮肉里钻出来。
赵西席心里发毛,嘴上不停: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……”
那人整张脸都变成了黄皮子脸,两只眼睛绿莹莹的,嘴里伸出獠牙。它往前一扑,赵西席抬手就把黄符贴在它脑门上。
那黄皮子嗷的一声,往后一缩,身上噼里啪啦冒火星子。赵西席抄起桃木剑,指着它,另一只手掏出瓷瓶,拔开塞子。
黄皮子见他掏出瓷瓶,忽然又变了脸,变成狗剩的模样,哭着喊:“先生别杀我叔!”
赵西席手一抖。
就在这时,他耳边响起王寡妇的话:“那黄皮子最会变人,变谁都别信。你记住,它若变成狗剩,你就念狗剩背不出的那篇课文。”
赵西席定了定神,开口就念:“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。子曰:以吾一日长乎尔,毋吾以也……”
狗剩背课文,最怕的就是这篇《侍坐》,每次背到这儿就卡壳。眼前这个“狗剩”听见这篇课文,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
赵西席再不犹豫,上前一步,把瓷瓶里的东西灌进那黄皮子嘴里。
黄皮子惨叫一声,就地一滚,现了原形——一只老大的黄皮子,比狗还大,躺在地上抽搐。抽了几下,不动了。
赵西席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六
庙后头传来动静,赵西席过去一看,狗剩躺在一堆柴草上,睡得正香。旁边还躺着个老头儿,花白胡子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。
赵西席把狗剩叫醒,狗剩揉揉眼,看见赵西席,愣了半天才认出人来。
“先生,你怎么来了?”
赵西席没顾上答话,指着那老头儿问:“这是谁?”
狗剩说:“不认识,我睡着的时候他就在这儿。”
那老头儿这时也醒了,睁开眼,看见地上的黄皮子尸体,又看见赵西席手里的桃木剑,忽然笑了。
“多谢先生搭救。”
老头儿说,他才是真正的王道士,五年前被那黄皮子害了性命,尸身被它藏在庙后,魂魄困在这儿出不去。那黄皮子借了他的道术,又变成他弟弟的模样,去骗王寡妇。
赵西席这才明白,王寡妇说的“本家兄弟”,原来早就死了。
老头儿站起来,走到黄皮子跟前,踢了它一脚。那黄皮子尸体忽然化成一滩黑水,渗进地里。
“先生替我报了仇,我无以为报。”老头儿说,“这庙里的香火,往后分先生一半。”
赵西席连忙摆手:“我不要香火,我是来救孩子的。”
老头儿笑了笑,没再说话,一转身,没了。
七
赵西席带着狗剩回了赵家洼。走到村中央老槐树底下时,月亮又钻出来了。磨盘还在那儿,磨盘眼儿里往外冒着白气。
白气里传出王寡妇的声音:“先生大恩,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。”
赵西席站住脚,冲着磨盘作了揖。
“你安心去吧,孩子我替你养。”
白气散了。磨盘眼儿里掉出一样东西,赵西席捡起来一看,是一枚铜钱,磨得光光的,中间的眼儿都快磨没了。
后来赵西席把狗剩养大,供他念书。狗剩念到十八岁,考上了县里的师范,毕业后回村接替赵西席,也当了教书先生。
那枚铜钱,赵西席一直揣在身上。有一年闹土匪,土匪把他绑了去,正要撕票,他怀里那枚铜钱忽然烫了一下。紧接着,外头就听见枪响,官兵来了,土匪一哄而散。
赵西席活到七十九,无病无灾,一天夜里睡着就没了。第二天一早,狗剩去给他送饭,看见他躺在床上,脸上带着笑,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
狗剩把铜钱接过来,揣在自己身上。后来他也活到七十多,传给了他儿子。那铜钱如今还在赵家后人手里,听说有时候半夜拿出来看,还能听见里头有个女人在说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