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的热河乡下。
那时候热河省还没撤,围场县往北百十里地,有个叫三岔口的镇子。镇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一半务农一半跑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唯独镇东头住着一户姓裴的人家,瓦房青砖,骡马成行,是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富户。
裴家当家的叫裴连生,那年四十出头,在镇上当保长。这人面相白净,说话慢条斯理,见人不笑不开口,是个面上和善心里有数的主儿。他爹那辈还是穷得叮当响,到了他手里,十来年工夫就置下了这份家业。镇上人都说裴保长有本事,会钻营,可也有人背地里嘀咕——他家那运道,旺得邪性。
民国二十三年刚入秋,裴家出了件怪事。
那天后晌,裴连生从镇上回来,脸色就不好看。进了堂屋,往太师椅上一坐,茶也不喝,烟也不抽,就那么干坐着。他媳妇何氏端着针线笸箩在旁边做活,抬眼瞅了他好几回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咋了?魂儿丢啦?”
裴连生没吭声,过了半晌,才闷闷地说:“今儿个在镇上碰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外路来的,说是走村串户给人看相的。”裴连生皱着眉头,“那人瞅了我一眼,就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何氏放下针线:“说啥?”
“他说,”裴连生压低了声音,“说我家宅子底下,住着东西。”
何氏手一抖,针扎了指头,她嘬着指头问:“啥东西?”
“他没明说,就让我夜里留神,说子时三刻,去后院柴房后头,扒开墙根那堆乱石头,就能见着。”裴连生说着,往窗外瞅了一眼,“我寻思着,这事邪乎,可心里又放不下。”
何氏脸都白了:“你可别瞎折腾!咱家这些年顺风顺水的,你可别招些不干净的东西进来!”
裴连生摆摆手,没再言语。
当天夜里,裴连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何氏早就睡着了,他听着媳妇的呼吸声,又听着外头的风声,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模模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——不是人走路的动静,是那种细细碎碎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披上衣服,轻手轻脚出了屋。
月亮挺亮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裴连生绕过后院,来到柴房后头。那里确实堆着一堆乱石头,是前两年翻盖柴房时剩下的,一直没顾上收拾。他蹲下身子,一块一块往外搬,搬了十来块,底下露出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窟窿不大,也就海碗那么粗,直上直下的,瞅不见底。裴连生趴在那瞅了半天,啥也没瞅见。刚要起身,忽然听见窟窿里传来个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是那种吱吱吱的,像老鼠叫,又比老鼠叫尖细。
他心突突直跳,正要细看,那窟窿里忽然钻出个东西来。
先是一股白烟,烟散了,钻出只狐狸。那狐狸不大,也就尺把长,毛色火红,在月光下亮得刺眼。狐狸钻出洞,蹲在那,也不跑,就那么直愣愣瞅着裴连生。
裴连生吓得往后一趔趄,差点摔倒。那狐狸瞅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话——真真切切是人话,可那声音又尖又细,跟唱戏的花旦似的:“姓裴的,你瞅啥?”
裴连生腿都软了,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狐狸又说了:“这些年你借我家的运,借得挺舒坦吧?”
裴连生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想起这些年家里的运势,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机缘——那年收山货,别人都赔钱,就他赚了;那年买地,本来轮不上他,偏偏地主家出了事,地便宜卖给他了;那年当保长,本来有仨人争,那俩人都莫名其妙退了。桩桩件件,都透着邪性。
他噗通一声跪下:“大仙饶命!我……我不知道啊!”
狐狸哼了一声:“你不知道?你家这宅子,盖的时候刨了我家的洞,压了我家的穴。你爹那辈穷得叮当响,到了你手里,忽然就发了,你就没想过为啥?”
裴连生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明鉴!我真不知道!我要知道是借了大仙家的运,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咋的?你能还?”狐狸冷笑,“借运这事,借的时候容易,还的时候可难。你这些年享的福,吃的肉,花的钱,哪一样不是我家的运道换的?如今想还,拿啥还?”
裴连生跪在那,冷汗把衣裳都溻透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大仙今儿个显身,是……是要收这运道回去?”
狐狸没吭声,蹲那瞅了他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收不回去了。借出去的时候,就没想着收。”
裴连生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