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又说:“你当我愿意把运借给你?是没法子。我娘那年快不行了,你爹心善,给过她一口吃的。我娘临死前托付我,说欠人家的人情得还。我就把运借给你家,算是还了这份情。按说借三十年,如今二十三年了,再有七年,两清。”
裴连生听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问:“那……那大仙今儿个显身是……”
狐狸忽然龇了龇牙:“今儿个显身,是有人破了我的洞!”
裴连生这才想起来,今天白天,他让长工把后院那堆石头清走,说是要垫猪圈。那堆石头,正压在狐狸洞上头。
他赶紧又磕头:“我这就让他们把石头搬回来!这就搬!”
狐狸摆摆爪子:“晚了。洞破了,气泄了,你家这运,也就到头了。”
裴连生脑子里嗡的一声,身子一软,差点趴下。
狐狸瞅着他那样,忽然又叹了口气:“也罢,你也是个不知情的。我给你指条路——往北三十里,有个狐仙堂,你去那烧柱香,把这事跟当家的说了。她若肯管,或许还有救。”
说完,狐狸身子一缩,钻回洞里,再没动静。
裴连生在洞口跪了半宿,天亮才回屋。何氏醒了,见他跟水里捞出来似的,吓了一跳。裴连生把事情一说,何氏当时就哭了,说这可咋整,咱家这好日子,到头了?
裴连生咬咬牙:“哭有啥用?我去狐仙堂!”
第二天一早,裴连生揣上干粮,带上香烛,往北就走。
三十里山路,走得他两腿打颤。到太阳偏西的时候,总算瞅见了那座狐仙堂——说是堂,其实就是个破庙,歪歪斜斜立在山坳里,也没个香火,也没个庙祝。裴连生进了庙,里头供着个狐狸牌位,前头香炉里连灰都没有。
他跪下,点上香,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完,磕了三个头,跪那等着。
等了半天,没动静。
他又磕头,又说了一遍。还是没动静。
天快黑了,他心说完了,这是不管我了。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:“你回去吧。”
裴连生猛地回头,身后站着个老太太,穿着青布褂子,头发梳得溜光,脸上皱纹堆垒,可那眼睛亮得吓人,跟两盏灯似的。
老太太瞅着他,慢悠悠地说:“那孩子跟我说了。你家的运,确实泄了。不过也不算全没救——你回去,把那堆石头原样码好,洞口用黄土封住,上头栽一棵酸枣树。然后,你家从今儿个起,吃三年素,逢年过节往那洞口供一碗素饺子。三年后,再看。”
裴连生连连磕头:“多谢大仙!多谢大仙!”
老太太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我是看那孩子可怜——她娘欠你爹的情,她还了二十三年,如今因为你这一下,前功尽弃。她还得再修行三十年,才能补上这亏空。你回去记着,那洞口,年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腊月二十三,都得去上柱香,供碗素饺子。少一回,你家往后三代,都要还这笔债。”
裴连生应着,爬起来就跑。跑出老远,回头一看,哪还有什么老太太,那破庙孤零零立在那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他连夜赶回家,第二天一早就让长工把石头原样码好,洞口用黄土封了,上头栽了一棵酸枣树。从此裴家吃起素来,逢年过节,裴连生亲自端着素饺子去洞口供着。
说来也怪,从那往后,裴家的运道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旺,可也没败。买卖照做,日子照过,平平安安过了七年。七年后的清明,裴连生又去洞口供饺子,忽然闻见一股异香,不是饺子香,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香,跟花香又不是花香,跟檀香又不是檀香。
他正纳闷,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个声音,这回不是狐狸叫,是个清清亮亮的闺女声:“裴保长,七年到了。咱两清了。”
裴连生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趴下就磕头。磕完头起来,洞口什么动静都没了,只有那棵酸枣树,开了一树小花,红艳艳的。
从那往后,裴家再没出过什么邪性事,日子过得平平常常,不旺也不衰。裴连生活到八十岁,临死前把儿孙叫到跟前,嘱咐了两件事:一是后院那棵酸枣树,不许砍;二是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腊月二十三,往树下供一碗素饺子,不许忘。
儿孙们问为啥,裴连生只是摇头,说你们别管,照做就是。
后来那棵酸枣树越长越大,结的果子又大又甜,镇上人都说稀奇。有懂行的说,这树底下有灵气,是沾了仙气。也有那不懂事的,想偷偷挖一棵回去栽,结果挖了没两锹,就听见地底下有人叹气,吓得扔了锹就跑。
再往后,三岔口镇没了,围场县改叫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,那棵酸枣树也早不知道哪去了。可老辈人念叨起来,还爱说那个裴保长和狐狸借运的故事。说那狐狸有情有义,借了二十三年运,又因为人情毁了道行,还得再修三十年,真真是——人间一壶酒,仙家百年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