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周围趴着一圈蛤蟆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少说几百只。那些蛤蟆也跟她一样,脑袋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一块儿练什么功。
刘二嘎子腿一软,跪在泥里。
泥滩上那些蛤蟆听见动静,齐刷刷转过头来,几百双鼓突突的蛤蟆眼,齐刷刷盯着他。刘二嘎子媳妇也转过头,脸上木呆呆的,眼珠子却转得飞快,左三圈右三圈,跟抽风似的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她嘴里发出人声,可喉咙里还带着咕呱的尾音。
刘二嘎子想爬起来跑,腿不听使唤。想喊,嗓子眼像被掐住了。
这时,芦苇丛里有人咳嗽一声。
蔫老儿挑着筐出来了。他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,踩着烂泥跟踩在石板路上一样,鞋上连点泥点子都不沾。走到坑边,把俩柳条筐放下,掀开那块蓝布。
刘二嘎子这才看清,那筐里装的哪是大蒜,分明是一颗颗圆滚滚、白生生的东西,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蔫老儿伸手抓起一把,往泥滩上一撒。那些东西落进蛤蟆堆里,蛤蟆们跟见了鬼似的,四散奔逃。有的跳进水里,有的钻入泥中,逃得慢的,被那东西砸中,登时翻白肚皮,蹬几下腿,不动了。
刘二嘎子媳妇趴在那儿,浑身哆嗦,嘴里咕呱咕呱叫个不停。
蔫老儿走过去,弯腰把她扶起来。说来也怪,他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往她后脖颈子上一搭,她就不哆嗦了,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。
“回吧。”蔫老儿说。
他扶着刘二嘎子媳妇往回走,经过刘二嘎子身边时,停了一下,低头看看跪在泥里的他,摇摇头,叹口气。
刘二嘎子想说什么,嘴张不开。想爬起来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蔫老儿扶着他媳妇,一步步走出芦苇丛,走出蛤蟆坑,消失在黑暗里。
等他能动弹了,跌跌撞撞跑回家,媳妇已经躺在床上了,睡得正香。蔫老儿不知去向。
第二天,媳妇醒了,问啥都不知道,就说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水里漂,好多蛤蟆围着她唱歌。
四
刘二嘎子这回算是服了。
他提溜着两瓶烧酒,一条烟,去老槐树下找蔫老儿。等了一天,没人。等了两天,没人。等了三天,还是没人。
蔫老儿再也没在刘庄出现过。
后来有人传,说在塘沽那边见过他,还是挑着俩筐,还是卖蒜。又有人说在汉沽见过他,蹲在盐滩边上抽烟袋。还有人说,有一回出海打鱼,碰上大风浪,船快翻了,看见个老头儿挑着筐站在浪尖上,冲他们摆摆手,风浪就停了。等船靠了岸,筐里多了几头蒜,紫莹莹的,辣得窜天。
刘二嘎子把蔫老儿的事跟他娘说了。他娘七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听完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嘛!那老槐树底下,解放前有个卖蒜的,我小时候还拿蚂蚱换过他的蒜。后来日本人来了,他就没了。算起来,要是活着,得一百好几了!”
刘二嘎子愣了:“那……那我看的是谁?”
他娘压低声音:“蛤蟆坑里那条老泥鳅,听说修行的时候,有个巡海的夜叉常来看它。夜叉长得啥样?就是干巴老头儿模样。后来老泥鳅让人惊着了,修行没成,夜叉也就不来了。你碰上的,八成是那个夜叉。”
“夜叉?那不是恶鬼吗?”
“啥恶鬼!”他娘啐了一口,“人家是龙宫当差的!专管海河湖泊,巡查水族修行。心善着呢,见不得人受欺负。你那天踢翻他的蒜筐,他就让你媳妇中了蛤蟆祟,给你个教训。可也没真要她的命,又给救回来了。这不比你这混账玩意儿强?”
刘二嘎子摸摸脑袋,不吭声了。
从那以后,他像变了个人,不横着走了,也不骂人了,见谁都客客气气。码头上扛活,别人歇着他帮着干,别人吃饭他给看着货。回村路上碰见要饭的,多少给俩子儿。
有人问他:“二嘎子,咋改性了?”
他咧嘴笑笑:“怕再碰上卖蒜的。”
五
又过了些年,刘二嘎子老了,成了刘老嘎。他孙子七八岁,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。
这天傍晚,孙子从外头跑回来,手里举着个东西:“爷爷你看!我在老槐树底下捡的!”
刘老嘎接过来一看,是一头蒜。紫莹莹的,瓷瓷实实,比普通蒜大一圈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问孙子:“你拿啥换的?”
孙子眨眨眼:“换?没人跟我要东西啊。就扔在地上,我看挺好,就捡回来了。”
刘老嘎捧着那头蒜,翻来覆去地看。蒜皮上隐约有个纹路,像条小鱼,又像个弯弯的月亮。
他把蒜放在窗台上,冲着蛤蟆坑方向,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蛤蟆坑的水面上,站着个干巴老头儿,还是那件灰布褂子,还是那根旱烟袋。老头儿冲他点点头,一转身,走进了月亮地里。月光白花花地照着他,走着走着,人没了,只剩两个柳条筐,在芦苇丛边上,一颠一颠的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挑着,慢慢走远。
第二天一早,刘老嘎起来,窗台上的蒜不见了。他孙子说,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,趴窗户一看,一只大白蛤蟆跳到窗台上,把那头蒜叼走了,跳进草丛里,没影了。
刘老嘎抽着烟袋锅,眯着眼,瞅着蛤蟆坑方向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。
“这老小子,”他自言自语,“还收破烂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