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人都说,赵大疤拉这是被厉鬼附身了,活不长了。
四
这年冬天,黑山镇来了个算命的,是个瞎子,姓胡,人称胡瞎子。胡瞎子眼睛虽瞎,道行却深,听说早年在大兴安岭那边跟萨满学过艺,能通鬼神。
有人把赵大疤拉的事说给他听,胡瞎子掐指算了算,说:“这不是一般的鬼,这是讨债的鬼。得看看他欠了什么。”
赵大疤拉的媳妇把他拽到胡瞎子跟前。胡瞎子伸手摸了摸赵大疤拉的脸,又摸了摸他的肚子,那手冰凉冰凉的,跟死人似的。摸完了,胡瞎子沉默了半天,说:“你肚子里这个,是柳树沟的。三年前那场瘟疫,他家死了五口,就剩他一个。那年冬天,他饿得受不了,跑出来找吃的,想进镇子,被人打回去了。回去的路上,冻死在山梁上。”
赵大疤拉愣住了。
胡瞎子接着说:“他死的时候,肚子里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他饿啊,饿得慌。后来碰上你,你肚子暖和,还有吃的,他就跟上你了。可他怨气太重,光吃东西不够,他还想要你替他办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赵大疤拉问。
“他有个闺女,那年瘟疫死了,埋在后山。他想让闺女入祖坟,可他那村子早没人了,祖坟也平了。他想要你替他闺女找个地方,重新埋了,烧点纸钱,念几遍经。”
赵大疤拉听了,半天没言语。他想起那年冬天,确实有人在镇口闹过,说是柳树沟来的要饭的,让护院的打跑了。他当时在屋里喝酒,没出去看。
“我干。”赵大疤拉说。
五
第二天,赵大疤拉带上家伙,赶着驴车进了柳树沟。
沟里的村子破败得不成样子,房子塌的塌,倒的倒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赵大疤拉在村里转了半天,最后在村后山坡上找到一座小坟,坟头都平了,只剩块木板歪在土里,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字,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。
他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说:“老哥,我来接你闺女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给她找个好地方。”
说完就开始挖。挖到一尺深,里头露出几根细小的骨头。赵大疤拉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用红布包好,揣在怀里。
回去的路上,肚子里那东西安安静静的,一声不吭。
赵大疤拉在黑山镇外的山坡上选了块地方,面朝东南,背靠青山。他请人打了口小棺材,把那几根骨头放进去,又请了和尚来念了一天的经。烧纸钱的时候,火苗蹿得老高,风刮着纸灰在天上打着旋儿,好久才落下。
那天晚上,赵大疤拉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折腾,是轻轻地动,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抚他的肠子。然后,那声音响起来,这回不唱戏了,只说了一句话:“谢了。”
从那以后,赵大疤拉肚子里就再没了动静。
他慢慢养回来,脸上有了肉,眼眶也不凹了。只是从那儿以后,他杀猪宰羊,再也不吃心肝,全给了镇上的穷苦人。
六
第二年开春,胡瞎子又路过黑山镇,在街上碰见赵大疤拉。赵大疤拉拉着他的手,非要请他喝酒。
喝着喝着,赵大疤拉问:“胡先生,那东西……真走了?”
胡瞎子抿了口酒,说:“走了。”
“他投胎去了?”
胡瞎子摇摇头:“他没走远。就在镇外山坡上那坟旁边,守着。”
赵大疤拉愣了愣:“他没去投胎?”
“投啥胎?”胡瞎子说,“他那闺女孤零零的,他不放心。他跟你回来,一开始是贪你肚子暖和,后来是想借你的手安顿闺女。闺女安顿好了,他就在那儿陪着,啥时候闺女投胎了,他啥时候走。”
赵大疤拉沉默了半晌,端起酒杯,朝着镇外的方向举了举,一饮而尽。
那天夜里,赵大疤拉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站在山坡上,那坟旁站着两个人,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大人朝他拱了拱手,小孩朝他鞠了一躬。然后转过身,手拉着手,慢慢走远,走进了雾气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赵大疤拉醒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打那以后,每年清明,赵大疤拉都去那坟前烧纸上香。镇上人问起,他就说那埋的是他干闺女。
后来赵大疤拉老了,干不动了,把肉铺给了儿子。临死前,他跟儿子说:“我死后,你把我埋在那山坡上,就埋在那小坟旁边。”
儿子问为啥。
赵大疤拉笑了笑,说:“我跟人家闺女她爹说好了,下去接着喝。”
说完就咽了气。
据说后来有人在黑山镇外的山坡上,看见过两个老头坐在坟前喝酒。一个脸上有道疤,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褂子。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,喝到月亮上来才散。
这事是真是假,没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