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瞎子扶住他:“你先别急,这事儿有办法。你回去,今晚上把灶王爷像请下来,贴到你儿子那屋的门框上。明天一早,他要是还在,你就来找我。”
孙老蔫浑浑噩噩地回到家,照孙瞎子说的,把灶王爷像请下来,偷偷贴在了柱子睡觉那屋的门框上。
那一宿,他躲在自个儿屋里,大气不敢出。
半夜里,他听见那屋传来一阵动静。不是人走路的声音,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窸窸窣窣的,听着就瘆人。
然后就是撞门的声音。咣!咣!咣!
撞了十几下,没撞开。
然后就安静了。
孙老蔫缩在被窝里,抖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他壮着胆子去看。那屋的门开着,里头空空荡荡的,炕上什么都没有。
可地上有一溜印子。不是脚印,是爬过的印子,一直爬到院子里,爬到大门口,然后消失了。
孙老蔫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可那天晚上,那东西又回来了。
这回它不装了。它站在院子里,扯着嗓子喊:“爹!开门!我是你儿子!你怎么不要我了!”
那声音,跟柱子一模一样。
孙老蔫躲在屋里,捂着耳朵不敢应。
那东西喊了一宿,天快亮时才走了。
第二天晚上又来了。
第三天晚上还来。
村里人都听见了,吓得晚上不敢出门。
孙老蔫受不了了,又去找孙瞎子。
孙瞎子听完,叹了口气:“这东西是缠上你了。它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灶王爷来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你想想,灶王爷是谁?是一家之主,护着一家老小的平安。这东西假扮你儿子,是想进你家的门,进你家的灶,把灶王爷赶走,占了这家。”
孙老蔫吓得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孙瞎子说:“这事儿我办不了,得找高手。村东头有个姓胡的老太太,她家供的是保家仙,听说是个有道行的狐仙。你去找她,兴许有办法。”
孙老蔫赶紧去找胡老太太。
胡老太太七十多了,看着普普通通,可村里人都知道,她家供着仙家,灵得很。她听完孙老蔫的话,点了点头:“那东西我知道,是个‘诈尸鬼’,专门假扮死人,骗活人的供奉。它看上你家了,想借你儿子的身份进你家的灶,把那点香火占了。”
孙老蔫跪下来就磕头:“求仙家救命!”
胡老太太说:“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,得请我家仙家出面。你回去准备三样东西:一只黑狗,一把桃木剑,一碗黑狗血。今晚上子时,我去你家。”
孙老蔫照办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胡老太太来了,手里拎着一盏灯笼,那灯笼的光是青色的,看着就瘆人。
她在孙老蔫家院子里走了一圈,画了个圈,把黑狗拴在圈里,把桃木剑插在门口,把黑狗血泼在门槛上。
然后她坐在门槛上,闭着眼睛念叨起来。
孙老蔫躲在屋里,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子时一到,那东西来了。
还是柱子的模样,可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像人了,是爬着的,像条大蛇,一扭一扭地往前蹭。
它爬到院子门口,停下了。
院子里,那盏青灯笼突然亮了起来,照出一个影子。
不是胡老太太的影子,是别的什么。一只狐狸,通体雪白,蹲在灯笼旁边,两只眼睛像两盏小灯,盯着门口那东西。
那东西看见白狐,发出一声尖叫,掉头就跑。
白狐没追,只是冲着它的背影叫了一声。
那东西跑出十几丈远,突然停住了,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,一点点往回退,一直退到院子门口。
孙老蔫这才看清,院子里那根拴黑狗的绳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锁链,那头缠在那东西的脖子上。
黑狗狂吠着,那锁链越缠越紧。
那东西在地上打着滚,发出不像人的惨叫声。滚着滚着,柱子的模样没了,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烂泥一样的东西,在地上扭来扭去。
胡老太太站起身来,念了几句什么,那团黑泥就慢慢缩小,最后缩成拳头大的一团,不动了。
白狐走过去,叼起那团黑泥,回头看了胡老太太一眼,转身走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胡老太太拾起灯笼,吹灭了,对屋里的孙老蔫说:“没事了,出来吧。”
孙老蔫战战兢兢地出来,看着院子里那团黑泥消失的地方,腿还在抖。
胡老太太说:“那东西是山里的瘴气成的精,借着死人的模样骗活人。你儿子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:“你儿子早就死在矿上了。那东西捡了他的衣服,记了他的模样,就来骗你。你记住,往后家里供的灶王爷,腊月二十三换新的时候,别忘了磕头敬香,那是一家的主心骨。”
孙老蔫跪在地上,给胡老太太磕了三个头。
胡老太太摆摆手,提着灯笼走了。
后来,孙老蔫托人打听,终于打听清楚了。三年前,关里那煤矿出了事,塌方埋了十几个人,里头就有柱子。
孙老蔫给他立了个衣冠冢,逢年过节去烧纸上香。
打那以后,村里人都知道了,灶王爷是得罪不得的。一家之主,护着一家老小,要是让脏东西进了灶,那家就毁了。
孙老蔫活到七十多岁,无病无灾地走了。临死前他跟村里人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当初看见那东西第一眼,心里头觉得不对劲,可因为想儿子,愣是骗自己没看出来。
“人想人,想疯了心,啥都能骗自己。”他说,“可灶王爷不骗人,你敬着他,他就护着你。”
这话,村里人一直记着。
后来有人问孙瞎子,那东西到底是啥。孙瞎子说,那东西叫“诈尸鬼”,专门假扮死人,骗活人的香火。可它有个怕处,怕灶王爷。因为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,管着一家的烟火,那是正神,邪祟不敢近。
“那它为啥要认爹呢?”
孙瞎子笑了笑:“它想进这家,得有个名分。认了爹,它就是这家的儿子,就能进这家的灶,吃这家的香火。等把灶王爷挤走了,这家就是它的了。”
“那它后来呢?”
“让胡老太太家那狐仙收走了。听说那狐仙是个有道行的,修了几百年了,专门管这些山精野怪。那东西遇上它,算是撞到正主了。”
那人还想再问,孙瞎子摆摆手:“别问了,这事儿说多了不好。记住一条就行:敬灶王爷,别让脏东西进家。”
说完,再也不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