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宝想了想,说:“有时候能梦见一些事。比如前天夜里,我梦见村东头的三爷爷死了,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。第二天一早,三爷爷真没了。”
张道士和徒弟对视一眼,脸色凝重。
张道士又问:“孩子,你知不知道南斗?”
星宝摇摇头。
张道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星图。他指着其中六颗星说:“这就是南斗六星。你出生那晚,一颗飞星闯入这里。飞星者,客星也。客星犯主,主大贵大凶,全在一念之间。你的命格,天生与常人不同。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梦见还未发生的事,这都是因为这颗飞星。”
星宝听得似懂非懂,李老栓却急了:“道长,这到底是好是坏?”
张道士沉吟片刻:“说好也好,说坏也坏。这孩子有异禀,若是用在正道上,可以济世救人,积攒功德;若是走了邪路,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,只怕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李老栓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求道长救救我儿!”
张道士连忙把他扶起来:“老哥别这样。我既然来了,就是有缘。这样吧,我想收这孩子做个记名弟子,传他些防身的本事。往后每年我来一次,教他一个月。等他成年之后,是走是留,全凭他自己。”
李老栓连连点头,千恩万谢。
从那以后,星宝就跟着张道士学本事。学的是些什么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每年冬天,张道士师徒都会来柳条庄住一个月,走的时候,星宝总要送到村口,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才回来。
星宝十八岁那年,张道士没来。
开春之后,徒弟一个人来了,挑着担子,里头装着几本书和一把桃木剑。见了星宝,他红着眼圈说:“师父去年冬天没了。临终前交代,让我把这些东西送来给你。师父说,你的本事已经学成了,往后自己闯荡去吧。只是有一句话,要你一定记住——”
星宝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
徒弟说:“师父说,飞星入南斗,本是逆天改命的命格。你这些年学的,都是压着这股命格的本事。往后你若是帮人,切不可帮得太尽;若是救人,切不可逆天而行。凡事留三分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南斗六星,主的是寿数,你这一生,切记切记。”
星宝伏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徒弟走后,星宝在村口站了整整一天。太阳落山时,他回到家,对李老栓说:“爹,我想出去闯闯。”
李老栓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去吧。你娘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虽然不会说话,可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你在外头,凡事小心,遇事多想想你师父的话。”
星宝给李老栓磕了三个头,第二天一早,背着包袱,拿着那把桃木剑,离开了柳条庄。
他走的那天,天上有颗流星划过,往南边去了。
后来,有人在济南府见过他,说是专门给人看邪病,名声很大。也有人说在泰安见过他,跟一个老道士在一起。还有人说在黄河边上见过他,那年黄河发大水,他站在堤上,对着河水念了三天经,水就退了。
众说纷纭,没个准话。
只有柳条庄的老人们,每年九月初三夜里,还会抬头看看天。他们说,那天夜里,总有一颗流星往南边飞,比别的星星都亮。
后来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在河南地界上遇见过星宝。那时星宝已经四十来岁,蓄了胡子,像个教书先生。货郎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,星宝笑了笑,说:
“当年我师父说,飞星入南斗,主大贵大凶。我这辈子,既没大贵,也没大凶,平平淡淡,帮几个人,救几条命。挺好。”
货郎又问他还回不回柳条庄。
星宝摇摇头,指着天上的南斗六星说:“你看,那六颗星里头,有没有一颗是后来进去的?”
货郎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看不出来。”
星宝笑了:“我也看不出来。飞星入了南斗,就不再是飞星了。我是柳条庄的人,一辈子都是。”
货郎后来跟人说起这事,总要加一句:“我瞧着他指星星那会儿,眼珠子里头有光,金黄金黄的,像是里头藏着颗星星似的。”
听的人都不信,说他瞎编。
货郎也不争辩,只是笑笑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天夜里,他确实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