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长海(或者说胡家太爷)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又尖又细:“不是钱的事儿。我告诉你为什么破不了——关二爷不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,也不是冲着你的地来的。他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。你这一辈子,放高利贷、逼死人命、霸人田产、强拆庙宇……你心里没数吗?关二爷是什么人?他管的就是‘义’字。你不仁不义,他就要管。这不是邪祟,这是因果。我胡家太爷能驱鬼、能治病、能看风水,但我改不了因果。因果是天定的,谁也改不了。”
刘德柱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胡长海闭上眼睛,又抖了一阵,再睁开眼时,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声音也变回了正常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显得很疲惫,缓缓说道:
“胡家太爷说了,你只有一条路——回去,把庙修好,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,要比原来更好。把关老爷的刀重新开光,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,给关老爷赔罪。然后——你把赵家的地基还回去,把那两个石狮子也还回去。赵老汉的死,你得担一份因果。怎么做,你自己想。”
刘德柱听了这话,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。还地基?还石狮子?那不是等于打自己的脸吗?他在村里还怎么做人?
他慢慢站起来,脸色阴沉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就没有别的法子了?”
胡长海看着他的脸色,叹了口气:“有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你去找一个比你命硬的人,把这事儿转给他。但这是损阴德的,转了之后,你的灾是消了,但那个替你顶灾的人,轻则倾家荡产,重则家破人亡。而且你自己,下辈子也好不了。你干不干?”
刘德柱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走了,桌上的大洋和点心都没拿。胡长海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对着胡家太爷的画像说了一句:“太爷,这个人,没救了。”
六、刀鸣
刘德柱没有修庙,也没有还地基。他想了一个“聪明”的办法——他把关老爷的塑像从庙里搬了出来,在村西头搭了一个棚子,把塑像搁在里面,然后请了个道士来做法,说是“请神移位”。他心想,庙都空了,我拆了总行了吧?
九月十八,道士来了。姓张,是个游方的道士,四十来岁,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,看着倒也像模像样。刘德柱给了他二十块大洋,让他做法把关老爷“请”走。
张道士在棚子里摆了香案,烧了黄表纸,念了一通经,然后舞起桃木剑,踏着罡步,嘴里念念有词。折腾了半个时辰,张道士忽然停住了,脸色大变。
他手里的桃木剑断了。
不是砍断的,也不是折断的,是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—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切开的。断口光滑得像镜子一样。
张道士的脸白得像纸,他哆哆嗦嗦地把两截断剑放在香案上,对刘德柱说:“刘掌柜的,这活儿我干不了。这位……这位不肯走。我刚才念到‘恭请尊神移位’的时候,就感觉到一股气——像是一座山压下来,我连气都喘不上来。然后剑就断了。这不是请神,这是赶神。赶神的事儿,谁干谁倒霉。这二十块大洋,我还给你。”
张道士把大洋往桌上一放,拎着两截断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刘德柱站在棚子里,看着关老爷的塑像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。那尊塑像被搬出来的时候磕了一下,左肩的甲片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但那双丹凤眼,依旧精光四射,似乎在看着他,又似乎透过他,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那天夜里,庙里出了最后一件怪事——那把青铜大刀,自己响了。
耿三爷在耳房里睡觉,半夜被一阵嗡嗡声吵醒了。他点着油灯,端着走到大殿——大殿已经被拆了一半,屋顶露着天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正好照在墙角的那把刀上。
刀在抖。
刀杆靠在墙上,刀刃朝下,刀身微微震颤,发出嗡嗡嗡嗡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耿三爷走过去,伸手握住刀杆——刀身立刻不抖了,但他感觉到刀杆是温热的,像是刚刚被人握过。
他把刀提起来,看了看刀身上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荆”和“波”。在月光下,那两个字隐隐泛着红光,像是渗出了血。
耿三爷把刀放回原处,对着关老爷的塑像磕了三个头,然后回到耳房,把门关上。他坐在炕上,点了一袋烟,吧嗒吧嗒地抽着,自言自语道:“快了,快了。关老爷要动手了。”
七、半夜敲门
九月二十,刘德柱死了。
死法很邪门。
那天晚上,刘德柱在堂屋里喝酒。他这几天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那两颗大牙显得更大了,龇在外面,像是要咬人一样。他喝的是高粱烧刀子,一碗接一碗,喝得眼睛通红。
他老婆劝他少喝点,被他一个耳光扇到了一边。姨太太吓得躲进了里屋,不敢出来。
喝到半夜,刘德柱已经醉了。他趴在桌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:“关……关你妈的老爷……老子不怕你……泥菩萨……泥菩萨过江……自身难保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,有人敲门。
砰、砰、砰。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刘德柱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看向门口: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砰、砰、砰。又是三下。
刘德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——门外没有人。
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白花花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门槛上,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片瓦。
一片青瓦,从庙的屋顶上拆下来的,边角还带着灰泥。
刘德柱愣了一下,然后暴怒。他抓起那片瓦,狠狠地摔在墙上,瓦片碎成了七八块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“老东西!耿三!你他妈的在搞鬼!”他以为这是耿三爷干的,故意吓唬他。
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,回到堂屋,又倒了一碗酒。刚端起来,又有人敲门。
这次不是三下,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——砰砰砰砰砰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,力气大得门板都在晃。
刘德柱这回没去开门,他站在堂屋中间,盯着那扇门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碗。
门没开,但门闩自己滑开了。
吱呀——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红脸长髯的巨人,身高足有丈二,身穿绿锦战袍,外罩黄金锁子甲,头戴紫金冠,手持青龙偃月刀。刀锋上凝着一层白霜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那人的脸像是烧红的铁,两条眉毛像卧着的蚕,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,射出两道精光,像是两把刀,直直地扎在刘德柱身上。
刘德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他瘫在地上,酒碗摔碎了,酒水溅了一身。他想喊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
那个巨人迈步进了院子。
他每一步都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德柱的心口上——咚、咚、咚,沉闷而有力量。院子里的那条大黑狗,连叫都没叫一声,直接翻了白眼,四腿一蹬,吓死了。
巨人走到堂屋门口,站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德柱,缓缓开口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,嗡嗡地响:
“刘德柱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刘德柱浑身筛糠一样地抖,那两颗大牙磕在一起,嘚嘚嘚地响。他想跪下来磕头,但身体不听使唤,只能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巨人继续说:“你拆我的庙,我不怪你。你挪我的像,我也不怪你。但你——你泼鸡血污我的门,请道士赶我的神,你把我关某当成了什么?当成了野鬼孤魂?当成了可以随便打发的游魂野鬼?”
他说到“野鬼孤魂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陡然拔高,像是一声闷雷,震得堂屋里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响。墙上的年画掉了下来,桌上的酒壶滚落在地,连房梁上的灰土都簌簌地往下落。
“我关某——”巨人顿了顿,声音又沉了下来,变得缓慢而沉重,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活着的时候,是汉寿亭侯,是五虎上将,一辈子行的端、坐得正,不欺弱小,不畏强暴。死了之后,玉帝封我做伏魔大帝,管的是天下的不平事。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三间破庙?我稀罕你那几炷香?我稀罕的是——”
他抬起刀,刀尖指向刘德柱的鼻子。
“——人心。”
“你放高利贷,逼死赵老汉,我不出手。你霸人田产,抢人石狮,我也不出手。因为那是阳间的事,有阳间的官府管。可你——你连我最后一片清净地都不放过,你拆我的庙,污我的门,辱我的神——刘德柱,你欺的不是我关某,你欺的是天理!”
他说完这句话,青龙偃月刀高高扬起。
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像是一弯新月落了下来。
刘德柱发出一声惨叫,然后——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刘德柱死在了自家堂屋里。
他身上没有外伤,但整张脸变了——他的两颗大门牙不见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掉的,牙龈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还在往外渗着血水。他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上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得老大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。
他老婆说,半夜里她听见堂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但她不敢出来看。等到天亮出来,刘德柱已经死了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说是关老爷显圣杀了他,有说是他自己吓死的,也有说是胡家太爷出的手。但有一个细节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——
刘德柱家的堂屋地上,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人的脚印。
是马蹄印。
从那道门槛一直走到刘德柱的尸体旁边,又转了一个圈,走了出去。马蹄印深深地陷在青砖地上,像是烙上去的一样,清清楚楚。每个马蹄印都有碗口大,边缘整齐,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。
那行马蹄印从堂屋出来,穿过院子,出了大门,一直延伸到村东头——到了“荆波宛在”庙的门口,消失了。
庙门口,那把青铜大刀不知道被谁放回了原处,搁在刀架上,黄绸子重新裹好了。刀身上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荆”和“波”,不再泛红,恢复了暗淡的青铜色,安安静静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八、结尾
刘德柱死后,他家里乱了套。他老婆和姨太太分了家产,各奔东西。磨坊和油坊没人打理,很快就关了张。那三十亩好地,被几家佃户分了——说是分了,其实就是占了,反正刘家也没人管了。
赵家的地基,被赵老汉的女婿要了回去,重新盖了三间土房。那两个石狮子,也被搬回了原处,搁在赵家新房的门口。赵老汉的女婿在石狮子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物归原主”。
耿三爷找人把庙修好了。不是刘德柱修的,是村里人凑钱修的。耿三爷挨家挨户地化缘,你出几块砖,我出几根梁,他出几个工,前后忙活了两个多月,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,庙终于修好了。
新修的庙比原来还气派些。山墙重新砌了,屋顶换了新瓦,门楣上的匾额也重新刷了漆,“荆波宛在”四个大字描了金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关老爷的塑像也重新彩绘了,面如重枣,五绺长髯,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,绿锦战袍鲜亮如新。
开光那天,耿三爷请了一台戏,在庙门口唱了一整天。唱的是《千里走单骑》《单刀会》《水淹七军》,都是关老爷的戏。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热闹,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戏唱到傍晚,最后一场是《单刀会》。台上的演员正唱到关公那一句——“这也不是江水,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!”
就在这时候,起了一阵风。
风从东边来的,不大,但很清爽,吹得庙门口的旗幡哗啦啦地响。风里带着一股子酒香,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坛老酒,醇厚绵长,闻着就让人想醉。
耿三爷站在庙门口,眯着眼看着那阵风,嘿嘿地笑了。他转过身,对着庙里关老爷的塑像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自言自语道:
“关老爷,您老人家辛苦了一回,喝杯酒再走吧。”
他端起供桌上的一杯酒,泼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。
酒液渗进青砖缝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但那阵酒香,在庙门口飘了好几天,久久不散。
从那以后,大魏庄就太平了。年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再也没有出过什么邪事。村里人初一十五都去庙里烧香,求关老爷保佑。耿三爷在庙里一直住到了八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一道红光从庙里飞出来,直冲云霄,像是一匹奔驰的骏马,转眼就消失在了东南方向——那是荆州的方向。
后来有人问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“荆波宛在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老人想了半天,说:
“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,我爷爷说——‘荆’是荆州,‘波’是水波。关老爷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荆州。他站在荆州城头,看着长江水,想着他的大哥和三弟,想着那一辈子的兄弟情义。人虽然不在了,但那股子气、那股子义、那股子魂——还在呢。就像水波一样,一波一波的,永远都不会散。‘荆波宛在’——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又有人问:“那关老爷为什么要管咱们村的事儿?他不是该管荆州的事儿吗?”
老人笑了:“你这个人,怎么不开窍呢?关老爷管的是天下的大义,不分荆州还是保定。只要有不平事,他就在。你心里有义,他就在你身边。你心里没义,他就在你头顶。你心里有愧,他就在你梦里。荆波宛在——关老爷,一直都在。”
说完,老人指了指庙门口那块匾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“你看那四个字,反过来念是什么?”
“宛在荆波?”
“对。宛在荆波——好像还在那荆州的水波上。关老爷是神,也是人。他是神里面最像人的,也是人里面最像神的。所以他才灵。灵的不是他的刀,是他的心。”
老人说完这话,就不肯再多说了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是一炷将燃尽的香,袅袅地散着最后的青烟。
庙门口,“荆波宛在”四个字在暮色中闪着微光。供桌上的香火明灭不定,青烟缭绕,穿过破旧的屋檐,升向灰蓝色的天空。那把青铜大刀安安静静地搁在刀架上,刀身上的铜锈斑斑驳驳,像是岁月凝结成的泪痕。
风又起了。
从东南方向来的,带着一丝潮气,像是江水的味道。
庙里的旗幡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——
在呢。
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