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走!”陈文和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大声说,“你跟我说了七天的话,你给我做了七天的桂花糕,你陪我喝了七天的酒——你现在让我走,我走得了吗?”
白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落在花瓣上,像露珠一样晶莹。
就在这时候,山谷那头传来一阵怪笑。那笑声尖锐刺耳,像用指甲刮瓷碗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紧接着,一股黑风从山谷那头卷了过来,风里裹着一股腥臭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黑风散去,花丛中多了五个身影。
六、五通神
那五个东西,说是神,不如说是鬼。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——第一个头大如斗,脸上只长了一只眼睛,那张嘴咧到耳朵根子,露出一嘴黄牙;第二个瘦得像根竹竿,胳膊比腿还长,手指头像鸡爪子,指甲又尖又长;第三个矮胖得像口缸,肚子上裂着一道缝,里头能看到花花绿绿的东西在蠕动;第四个干脆就没有脸,光溜溜一个脑袋,像个剥了壳的鸡蛋,可身上长满了眼睛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;第五个倒是长得像个人样,白白净净的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可那双眼睛是竖着的,瞳孔是金黄色的,一看就不是人。
这五个就是五通神。
那个长得像人的,显然是头领。他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走到白姑娘面前,低头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笑:“小牡丹,考虑得怎么样了?把这片山谷让出来,做我的第二十八房小妾,我保你修行无忧。不然的话……”他收了折扇,往周围的牡丹花一指,“这些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白姑娘咬着牙,不说话。
陈文和站在一旁,腿肚子直打哆嗦。他这辈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几回,哪见过这种阵仗?可他看着白姑娘那张苍白的脸,心里头那股子酸劲儿又涌上来了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白姑娘前面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东西?这山谷是人家的地方,你们凭什么来抢?”
那五个东西愣了一下,然后一起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尖利刺耳,震得山谷里的牡丹花纷纷落瓣。
“哎哟,还有个多管闲事的。”那个头大如斗的怪物咧着嘴笑,“小子,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敢管我们五通神的事?”
那个像人的首领上下打量了陈文和一眼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一个小书生,连个功名都没挣上,倒学会英雄救美了。”他凑近了一些,竖起的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,“小子,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?我修行了一千二百年,从南宋年间就存在了。你祖宗十八代加起来,都没我活得久。你拿什么来管?”
陈文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,可他咬着牙没退。他回头看了白姑娘一眼,白姑娘正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“快走”。
陈文和转回头来,对那五个怪物说:“我不管你们修行了多少年,这世上的事总有个道理在。强占别人的东西,就是不对。你们要是有本事,自己去修行,去积攒道行,凭什么抢别人的?”
那五个怪物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厉害了。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怪物笑得前仰后合,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头指着陈文和:“哈哈哈哈,这个书呆子,跟他讲道理!哈哈哈哈!”
首领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。他收了折扇,走到陈文和面前,竖着的金黄色的眼睛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子,我给你一次机会。现在转身走,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要是再多管闲事——”他把折扇往地上一指,“轰”的一声,地上炸开一个坑,泥土飞溅,几株牡丹花连根带土地被掀了起来。
“你的下场,就跟这些花一样。”
陈文和的腿软得像面条,可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迈不开步子。他看着地上那些被掀翻的牡丹花,看着白姑娘惨白的脸,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火气。
“你炸吧。”他说,声音发抖,但很坚定,“你就算把我炸成灰,这件事也是你不对。”
首领的脸色变了。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慢慢扭曲了,竖着的眼睛里冒出金光,嘴角往下咧,露出两颗獠牙。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,黑风又开始刮了。
“既然你想死,我就成全你。”他举起折扇,扇面上浮现出一张鬼脸,那张鬼脸张开了嘴,一股黑气从嘴里喷出来,直朝陈文和扑过去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大喝,像平地打了个雷。山谷口亮起一团金光,金光里走出一个人来。
七、救兵
那是一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,脚上蹬着一双草鞋,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,手里拿着一柄拂尘。老道士长得干瘦干瘦的,脸上全是褶子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颗星星嵌在脸上。
白姑娘一看这老道士,眼睛顿时亮了:“张天师!”
老道士——张天师——走到近前,先看了白姑娘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又看了看陈文和,捋着胡子笑了笑:“小伙子,胆子不小啊。一介凡人,敢跟五通神叫板,有骨气。”
然后他转向那五个怪物,脸上的笑容收了,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:“五通,你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。江南待腻了,跑到山东地面上来撒野?当我是死人?”
那个首领的脸色变了几变,挤出一个笑容来:“张天师,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。我们不过是路过,跟这位牡丹姑娘商量点事,怎么就成撒野了?”
“商量?”张天师冷笑一声,“你把她的花毁了一大半,这叫商量?我用拂尘抽你一顿,再跟你商量,你干不干?”
首领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竖着的眼睛里金光闪烁,声音也变得阴冷起来:“张天师,我敬你是龙虎山的天师,给你几分面子。可你别忘了,我们五通神也是受过皇封的,正儿八经的神只。你管天管地,管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受过皇封?”张天师哈哈大笑,“那是宋朝的事了!你们借着那点封号,在江南祸害了多少人家?强占了多少女子?毁了多少花木精怪的修行?我早就想收拾你们了,今天你们送上门来,正好!”
他把拂尘往身后一甩,右手一抬,背上的桃木剑“呛啷”一声出鞘,在半空中转了三圈,稳稳地落在他手里。剑身上刻满了符文,在月光下闪着金光。
五通神对视一眼,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。首领把折扇一合,往天上一指,那四个怪物同时嚎叫起来,声音刺破夜空,震得山谷两边的山壁都往下掉石头。
一场大战就此展开。
张天师一个人对五个怪物,打得天昏地暗、日月无光。桃木剑上下翻飞,金光一道道地劈出去,每一道都在地上炸开一个坑。五通神也不含糊,首领的折扇一挥就是一股黑风,黑风里裹着无数张鬼脸,张着嘴咬过来;大头怪物那只独眼里射出一道道红光,红光过处,地上的石头都化了;竹竿怪物两条长胳膊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每一抽都带着尖啸;缸形怪物张开了肚子上的裂缝,从里面涌出无数条黑蛇,在地上蜿蜒爬行;无脸怪物身上的眼睛同时睁开,射出五颜六色的光,那些光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大网,朝张天师罩过去。
张天师不愧是龙虎山的天师,本事确实大。他左手掐诀,嘴里念念有词,脚下踏着罡步,桃木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符咒。那些符咒金光闪闪,像活的一样,飞出去贴住黑蛇,黑蛇就化成黑烟散了;挡住红光,红光就被弹回去了;缠住长胳膊,竹竿怪物就疼得哇哇叫。
可五通神毕竟修行了上千年,一个对一个,张天师稳赢;一个对五个,就有些吃力了。打了半个时辰,张天师的额头上冒了汗,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白姑娘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站在花丛中间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颤动,像是在念什么咒语。山谷里所有的牡丹花同时亮了起来,每一朵花都发出柔和的白光,那些光汇聚在一起,像一条光的河流,流进了白姑娘的身体里。
白姑娘的身体开始变化了。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,越来越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经脉;她的头发变得越来越长,像瀑布一样垂到地上,每一根发丝都闪着银光;她的衣裳变成了花瓣,一层一层的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她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——瞳孔是金色的,虹膜是粉色的,像两朵牡丹花开在了眼眶里。
她张开口,发出一声清啸。那啸声像风吹过花丛,像水流过石缝,像月光洒在大地上——温柔,却充满了力量。啸声所过之处,五通神放出的黑风散了,鬼脸消了,红光灭了,黑蛇化了,大网破了。
五个怪物同时惨叫一声,被啸声震得飞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首领挣扎着爬起来,竖着的眼睛里满是惊恐,“你……你不过是一株修行五百年的牡丹,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?”
白姑娘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她牡丹仙子了——低下头,看着他说:“你以为我这五百年只是在这里发呆吗?我每天都在吸收天地灵气、日月精华,我的根扎进了地底三十丈,我的枝叶触碰到了云层。我之所以一直忍耐,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们,而是因为——我不想杀人。”
她抬起手,手心朝上,掌心里浮现出一朵小小的牡丹花,那花旋转着,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“现在,滚出我的山谷。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,我就让你们变成花肥。”
五通神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首领咬了咬牙,恨恨地说:“好,好,好。你等着,这事没完!”说完,五个怪物化作五股黑烟,冲天而起,转眼就消失在了夜空中。
山谷里恢复了平静。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在那些残败的牡丹花上。白姑娘的身体晃了晃,脸色又变得苍白了,那些白光从她身上慢慢散去,她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子。
她看着陈文和,虚弱地笑了笑:“公子,吓着你了吧?”
陈文和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八、尾声
张天师收起了桃木剑,走过来看了看白姑娘的伤势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丹药给她服下。
“这是龙虎山的续命丹,能保你的根基不散。不过你这次损耗太大,至少要修行一百年才能恢复元气。”
白姑娘服下丹药,脸色好了一些,朝张天师行了一礼:“多谢天师救命之恩。”
张天师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。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子,我还真不一定能收拾得了那五个东西。你这一身道行,比我预想的要深厚得多。五百年不声不响的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白姑娘苦笑:“修行之人,本就该与世无争。只是……这次连累了公子。”她看了陈文和一眼,眼里满是歉意。
张天师也看了陈文和一眼,捋着胡子笑了:“这小伙子不错。有胆气,有正气,虽然是个凡人,但骨子里有股子硬气。难得。”
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陈文和:“这个给你。以后要是遇上什么邪门的事,打开瓶塞,里面的符灰能保你一时平安。不过最好还是别遇上。”
陈文和接过瓷瓶,手还在发抖。他看着白姑娘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白姑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轻轻说:“公子,你该回去了。你还要教书,还要考功名,还要娶妻生子,过你该过的日子。我……我不过是公子生命里的一段奇遇,公子记着也好,忘了也好,都随公子。”
陈文和的眼睛红了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的。”白姑娘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公子,人花殊途,这是天理。你能陪我七天,跟我说了七天的话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这五百年里,这七天是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她伸出手来,握了握陈文和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凉,那么软,但这一次,陈文和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公子,走吧。”
陈文和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发红的眼睛上。他深深看了白姑娘一眼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跟着张天师走出了山谷。
走出山谷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白姑娘站在花丛中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她朝他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张天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看了。看多了,就舍不得走了。”
陈文和擦了擦眼睛,跟着张天师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文和离开了水定庵。临走的时候,老尼姑站在门口,递给他一个布包,里头是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。
“施主,路上吃。”老尼姑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那株牡丹……她在土里睡下了。要睡一百年。施主若是百年之后还有缘,再来看看她吧。”
陈文和接过布包,朝老尼姑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回过头来,水定庵已经隐没在山林之中,看不见了。只有那两棵老槐树的树梢,还隐隐约约地露在外面,像两个佝偻着腰的老人,在目送他远去。
尾声之后
后来的事,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陈文和回到历城县,继续教书,继续过日子。他后来考中了举人,做了个小官,娶了一个本分的妻子,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。他一辈子都记着那个月光下的山谷,记着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子,记着那株修行了五百年的牡丹花。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笔记,夹在自己的书稿里,从没给人看过。
他活到七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临死前,他把那篇笔记交给了大儿子,说:“等我死了,你把这篇东西烧给我。我在那边……也许还能再看看她。”
大儿子照做了。
而水定庵那边,老尼姑死了之后,庵堂就荒了。后来有个商人看中了那块地,想拆了庵堂盖别墅,结果刚动工就出了怪事——挖出来的土全是红的,像血一样;请来的工匠夜里都梦见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子,站在床边看着他们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商人吓坏了,赶紧停了工,还出钱把庵堂修葺了一番。
再后来,那片山谷被人发现了,成了一个景点。每年谷雨前后,满山谷的牡丹花竞相开放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、紫的、黄的,什么颜色都有,什么品种都有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游客们都说,这是山东最好的牡丹园。
可没有人知道,在这些牡丹花的最深处,有一株特别的老牡丹。它的枝干比胳膊还粗,树冠比房子还大,每年开的花也比别的牡丹多、比别的牡丹艳。有人说,半夜的时候能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子在花丛里散步,月光照在她身上,美得像一幅画。
也有人说,那是胡扯,哪来的什么女子,不过是看花眼罢了。
可你要是在谷雨前后的月夜去那片山谷,站在花丛中间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一口气——
你能闻到牡丹花的香气里,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像是一个等了五百年的女子,终于等来了一个人,又送走了那个人,然后继续等下去。
等什么呢?
谁也说不清楚。
也许是在等下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。
也许是在等一百年后的某一天,一个清瘦的书生,穿着旧长衫,从山谷那头走过来,挠着头说:“请问……这里有没有一个姓白的姑娘?我好像……好像在哪儿见过她。”
谁知道呢。
世上的事,本来就是说不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