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翌日,陆承运与洛寒衣在客栈中静心调息,将状态调整至最佳。玄傀则继续守在院中,一边融合寒罡传承,一边警惕四周。寒梦璃约见的时间是酉时(傍晚五点至七点),尚有大半日时间。
午后,陆承运将洛寒衣唤至房中,布下隔音禁制,正色道:“寒衣,今晚与寒梦璃见面,我独自前往。”
洛寒衣一怔,急道:“师兄,那寒梦璃虽主动相约,但寒家内部情况不明,金煞门也可能暗中窥伺,你独自前往,太过冒险!我与你同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陆承运摇头,目光沉静:“正因情况不明,才不能都去。玄傀需留在此地,一来它融合传承未稳,二来它是我们隐藏的底牌,不宜轻易暴露于人前。而你,”他看向洛寒衣,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,“你身负玄阴圣体,对‘九幽玄冥气’感应敏锐,寒梦璃所中之毒,或许你能看出更多端倪。但正因为如此,你的体质在寒家这等修炼冰系功法的大家族面前,未必能完全隐藏。寒家内部,或许有能人异士,若被察觉,恐生枝节。且你若同去,一旦有变,我们便无后援。你与玄傀在此接应,更为稳妥。”
洛寒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陆承运坚定的眼神,知道师兄已然考虑周全,只得将担忧压下,低声道:“师兄务必小心。若有不对,立刻激发‘冰心符’示警,我与玄傀会立刻赶去接应。”
陆承运点头,取出那枚冰心符,注入一丝真元,玉符泛起微光,一股清凉之意弥漫,确是一件精妙的通行信物。他将玉符贴身收好,又将一个装有冰魄雪莲(剩下八片花瓣)的特制玉盒,以及数枚保命、遁走的符箓、丹药仔细检查一遍,确认无误。
“放心,我会见机行事。寒梦璃既然主动送出冰心符,又约定在城西‘听雪小筑’这等非寒家核心腹地相见,已然表明了诚意。她性命悬于我手,所求又是家族大敌金煞门的情报与对抗,于情于理,都不会在初次见面时设下陷阱。我所虑者,是金煞门可能安插在寒家的眼线,或是寒家内部有其他心思之人。不过,寒梦璃身为嫡系大小姐,又非庸人,既然敢约见,必有所安排。”
陆承运分析得条理清晰,洛寒衣心中稍安,只能再三叮嘱他小心。
申时末(下午五点),陆承运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,收敛气息,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左右,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筑基散修。他并未从客栈正门离开,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翻出,融入街道人流之中,七拐八绕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朝着城西方向行去。
北冥城西区,多是些中低阶修士聚居的坊市、客栈,以及一些中小势力的驻地,不如城东寒家府邸所在的区域繁华肃穆,但也人流如织,鱼龙混杂。“听雪小筑”并非什么知名酒楼或显赫府邸,而是一处位于僻静巷弄深处的清雅茶舍,以环境清幽、灵茶品质上佳而闻名于小众茶客之间,倒是适合私下会面。
陆承运按照玉符中附带的简单地图,很快找到了地方。那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幽深小巷,两侧是高高的、爬满冰棱的围墙,巷子尽头,一株古老的、挂满晶莹冰挂的雪松旁,露出一角飞檐,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,上书“听雪小筑”四个清秀的字。
此时已是傍晚,天色渐暗,小巷中更是寂静无人,只有寒风穿过巷口,发出呜咽之声。陆承运神识扫过,并未发现明显的埋伏或窥探,只有小筑内部,隐约有两道气息,一道微弱而阴寒,一道沉稳而收敛。
他整了整衣衫,走到门前,并未叩门,而是直接取出了那枚冰心符。玉符靠近门扉,门上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,随即自行打开,露出一条铺着细碎白石的小径,通向一座被雪松半掩的精舍。
陆承运迈步而入,身后的门扉又无声关闭,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。小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,庭院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,奇石堆叠,冰挂垂檐,一株老梅在墙角悄然绽放,暗香浮动。精舍内灯火通明,透过窗纸,可见一道纤细的人影,凭窗而坐。
引路的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衣、作侍女打扮的少女,修为在炼气圆满,举止恭谨,并不多言,只是对陆承运微微欠身,示意他自行入内,便悄然退至庭中,垂手侍立。
陆承运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绪,推开精舍的雕花木门。
暖意夹杂着淡淡的、清冽如雪后初晴的冷香扑面而来。室内陈设简洁,一桌,两椅,一榻,一炉,一壶。桌上放着一套素白茶具,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靠窗的软榻上,倚坐着一名女子。
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绒长裙,外罩一件银狐裘皮的斗篷,依旧难掩其身形单薄。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唇色很淡,唯有眉眼依旧精致如画,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,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败之色,仿佛冰封的湖泊,失去了灵动,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坚韧。即便如此,她坐在那里,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、清冷如雪、孤高如梅的气质,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,却又脆弱得如同冰晶,一触即碎。
正是寒家大小姐,寒梦璃。
看到陆承运进来,寒梦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、却也极真诚的笑意,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,但似乎力不从心,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而虚弱:“道友来了,请坐。梦璃抱恙在身,不便起身相迎,还望见谅。”
陆承运拱手还礼:“寒大小姐客气,是在下叨扰了。”他依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目光坦然,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寒梦璃。果然如传闻所言,身中奇毒,生机被“九幽玄冥气”不断侵蚀,若非有深厚修为和天材地宝吊着,恐怕早已香消玉殒。其气息微弱,但根基仍在,隐隐透着一股精纯的玄阴寒气,显然所修功法非同小可。
寒梦璃也在打量着陆承运。眼前的青年,看起来年纪不大,修为似乎只有筑基初期(陆承运刻意压制),但其气度沉凝,目光深邃,面对她这位寒家大小姐,不卑不亢,平静从容。更重要的是,她能隐隐感觉到,对方体内似乎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深沉如渊的力量,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难怪能从金煞门手中虎口夺食,更能在霜寂冰蚺与那等险地中夺得冰魄雪莲。
“道友信中所言,梦璃已悉知。”寒梦璃开门见山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梦璃身中‘九幽玄冥气’已有三年,每日受寒气蚀骨之苦,生机日渐凋零,族中长辈寻遍良方,皆束手无策。唯‘冰魄雪莲’之至纯生机,可解此厄。道友于梦璃,有救命之恩,于寒家,亦是雪中送炭。此恩,梦璃与寒家,必不敢忘。”
陆承运微微颔首:“寒大小姐言重了。陆某与师妹入冰渊,本也为求此莲,救人性命。能与大小姐结此善缘,亦是机缘巧合。只是不知,大小姐对信中所提,金煞门之事,以及归墟隐秘,有何看法?”
谈到正事,寒梦璃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凝重,她轻轻咳嗽了两声,侍女立刻上前,为她披好滑落的斗篷,又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灵茶递上。寒梦璃接过,浅啜一口,似乎缓了口气,才继续道:“金煞门盘踞北冥冰原东北已近百年,其门主金煞上人,修为已至金丹后期,行事狠辣,睚眦必报,更有传言,其背后可能与其他地域的某些魔道势力有染。此门一直觊觎我寒家所守的‘冰魄玄晶’矿脉,更对我寒家祖传的《玄冥真经》有所图谋,近年来小动作不断,屡次挑衅。一月前,冰渊深处之事,我寒家亦有察觉,并派长老前往查看。金煞门弟子死伤惨重,虽无确凿证据指向道友,但以金煞上人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如今按捺不动,一是忌惮我寒家,二来,恐怕也在暗中调查道友身份,伺机报复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陆承运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道友在信中提及,金煞门似乎在图谋归墟通道,此事,可有真凭实据?归墟乃大凶绝地,其内煞气弥漫,诡异莫测,金煞门为何要冒此奇险?”
陆承运早知有此一问,从容道:“实不相瞒,陆某与师妹,曾偶然发现金煞门弟子暗中活动,其目标疑似归墟外围某处节点,并在其身上,发现了沾染归墟煞气的信物。结合金煞门近年来的异动,以及其对寒家的觊觎,陆某推测,其或许并非单纯图谋寒家资源,更深层的目的,可能与归墟有关。至于具体图谋为何,陆某亦不知晓。但金煞门行事诡秘狠辣,若真让其打通或利用归墟通道,无论对寒家,还是对整个北冥冰原,乃至更广地域,恐都非幸事。”
他并未提及守墓人寒罡和那处“玄冥镇封空间”的具体细节,只以“归墟外围节点”和“沾染煞气信物”含糊带过,既点明关键,又保留了底牌。
寒梦璃闻言,秀眉微蹙,陷入沉思。寒家世代镇守北冥,对归墟的凶险自然比外人更为了解。家族古老典籍中,确有只言片语提及归墟深处有不可名状的大恐怖,外围亦有节点泄露煞气,需谨慎镇守。金煞门若真在图谋归墟,所图必然不小。
“道友所言,梦璃记下了。此事关乎重大,梦璃需禀明家父与族中长老,详加查证。”寒梦璃郑重道,随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,无论金煞门所图为何,其与我寒家已是死敌。道友与金煞门结怨,又愿以冰魄雪莲救我,便是我寒家之友。梦璃可在此承诺,只要道友能解我‘九幽玄冥气’之厄,我寒家必将道友奉为上宾,全力助道友应对金煞门,并开放家族部分典籍,与道友共享关于归墟的情报。”
“至于结盟共抗金煞门,”寒梦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睿智,“梦璃可代表个人,与道友订立盟约。若梦璃能恢复,在寒家内话语权将大增,届时推动家族与道友正式结盟,亦非难事。但此事需循序渐进,不可操之过急,以免打草惊蛇,或引发家族内部守旧派反对。”
陆承运心中暗赞,这位寒大小姐果然聪慧果决,思虑周全。她并未大包大揽,而是给出了最务实可行的承诺:先个人结盟,以救命之恩为基础;待她恢复,再推动家族。同时,也点明了寒家内部可能存在阻力,需要时间运作。
“大小姐思虑周全,陆某并无异议。”陆承运点头,“不知大小姐希望何时,以何种方式,为大小姐解毒?”
寒梦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既是期待,也有一丝赧然:“‘九幽玄冥气’毒性诡异,已侵入我四肢百骸、丹田紫府,需以冰魄雪莲为主药,配以数种辅药,炼制‘玄冥净厄丹’,再辅以我寒家秘传的‘玄冥化气诀’,方可将毒性逐步拔除、炼化。炼制丹药,需我家族中一位精通丹道的长老出手,大概需三日准备。三日后,可请道友携带雪莲,至我寒家‘冰心别院’,由我亲自为道友引荐那位长老,开炉炼丹。炼丹期间,还需道友与令师妹暂住别院,以防万一。不知……道友可否信得过梦璃?”
她看向陆承运,目光清澈而坦诚。将救命之物交予寒家炼制,并住进寒家别院,这无疑是将自身安危交到了对方手中。但同时,这也是她显示诚意的方式——若寒家有心加害,无需如此麻烦。
陆承运略一沉吟。将雪莲交给寒家炼丹,确实有风险。但他有混沌珠在身,对丹药、毒性感应敏锐,若寒家动手脚,未必不能察觉。且玄傀与洛寒衣在外接应,也非毫无反抗之力。更重要的是,他相信寒梦璃的诚意,也相信寒家不至于为了区区一株雪莲(虽然珍贵),就做出背信弃义、自毁声誉之事,尤其是在与金煞门敌对、急需外援的当下。
“承蒙大小姐信任,陆某自当从命。”陆承运取出那个装有完整冰魄雪莲的寒玉盒,放在桌上,推向寒梦璃,“此莲便交予大小姐。三日后,陆某与师妹,定当准时赴约。”
看到玉盒,寒梦璃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激动与渴望。她伸出微微颤抖的、苍白纤细的手,轻轻抚过玉盒,感受到其中磅礴精纯的冰寒生机,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。三年沉疴,日夜煎熬,如今终于看到了痊愈的曙光。
“多谢……陆道友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激荡,郑重地将玉盒收起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与之前“冰心符”相似、但纹路更复杂的冰蓝色玉佩,递给陆承运,“此乃‘冰心令’,持此令,可自由出入我寒家外围大部分区域,亦是三日后进入‘冰心别院’的凭证。道友收好。”
陆承运接过玉佩,入手温凉,隐隐有一股精纯的玄阴之气流转,确非凡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