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月岛的夜,并不寂静。
远处浩瀚的泽面,波涛在夜色中呢喃,拍打着岛岸的礁石,发出永恒而规律的声响。海鸟归巢的鸣叫,夜行水兽偶尔划破水面的哗啦声,以及岛上汐族村落中,隐约传来的、带着独特韵律的古老歌谣,混合成云梦泽独有的夜曲。
陆承运盘坐在贝壳屋简陋的草床上,双目微阖,心神沉入体内。
混沌珠在丹田内缓缓旋转,如同亘古长存的星核,散发着微弱的、苍茫的灰光。核心处,那道婴儿手臂粗细的混沌气流,比之前在归墟泄洪道和时空乱流中壮大了不止一筹,运转间,自有一股吞吐万物的气象。它正以恒定的速度,吸纳着从口鼻、毛孔渗入的精纯水行灵气,将其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气,汇入周身经脉。
然而,这转化、修复的过程,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。
经脉如同干涸龟裂后又勉强粘合的大地,布满细微的裂痕,混沌之气流经,带来生机滋润的同时,也伴随着经脉被强行拓宽、冲击的胀痛。骨骼虽然接续,内里却依旧脆弱,如同布满暗纹的瓷器,需以水磨工夫,用混沌之气日夜温养,方能恢复旧观。最棘手的,依旧是那侵入骨髓、神魂的归墟煞气余毒,以及空间乱流冲刷留下的、细微却顽固的空间裂伤。这些伤势,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最深处,混沌之气的修复,对它们效果最为缓慢。
“若无外力辅助,单靠自身水磨工夫,要想恢复全盛,怕是至少要一年半载……”陆承运心中暗叹。一年半载,在平时或许不算长,但如今他身处陌生地域,骨魔宫之危未解,寒梦璃、洛寒衣生死未卜,他哪里有这许多时间安然疗养?
他尝试引导一缕神识,小心翼翼探入那新得的水云子祭司所赠的“水韵膏”和“清心液”。
“水韵膏”盛在一个淡蓝色的贝壳中,膏体晶莹,触手冰凉滑腻,散发着浓郁的水灵之气和淡淡的药香,似乎是以多种水属性灵草混合某种水兽油脂炼制而成,对血肉创伤、驱散阴寒邪气有奇效。
“清心液”则装在一个透明的、仿佛水凝成的小瓶中,液体无色,微微晃动间,有粼粼波光,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,显然是滋养、稳固神魂的佳品。
“这位水云子祭司,倒是有心了。”陆承运心中微暖。这两样东西,对此刻的他而言,确实是雪中送炭。虽然品阶不算太高,约莫相当于二阶中品的灵药,但胜在对症,且是汐族特有,或许有些独到之处。
他不再犹豫,先取了一些“水韵膏”,均匀涂抹在胸前、后背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。药膏触及皮肤,顿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,迅速渗透进去,与盘踞在伤口处的归墟煞气余毒相遇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仿佛冰雪消融。那阴寒蚀骨的感觉顿时减轻不少,伤口处传来麻痒之感,是血肉在快速生长。
紧接着,他拔开“清心液”的瓶塞,仰头服下一小口。液体入喉,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,直冲识海。原本因为伤势和时空乱流冲击而隐隐作痛、有些涣散的神魂,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洗涤,顿时一阵清爽,杂念消退,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。甚至连对混沌造化诀的运转,都似乎顺畅了一丝。
“好东西!”陆承运精神一振。这“清心液”对神魂的滋养效果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汐族久居云梦泽,看来在利用水行灵物方面,确有独到传承。
他不敢浪费药力,立刻收敛心神,全力运转混沌造化诀,引导着“水韵膏”和“清心液”的药力,配合混沌之气,对体内伤势发起全面“围剿”。
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悄然流逝。窗外,夜色渐深,星辉洒落,透过水晶贝窗户,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晕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陆承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黑色杂质的浊气,睁开了眼睛。眸中神光比之前凝实了少许,虽然依旧难掩疲惫,但气色明显好了一些。
“效果显着!”他感受着体内状况,心中欣喜。归墟煞气余毒被驱散了不少,最表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,神魂的隐痛也大大缓解。照此速度,配合混沌珠的自我修复,或许能将恢复时间缩短大半。
“只是,这水韵膏和清心液,恐怕也不是寻常之物。水云子祭司初次见面,便赠予此等灵药,虽有答谢救女之恩的成分,但恐怕……也有其考量。”陆承运并非天真之人,身处陌生环境,对任何善意都需保留一分警惕。这位祭司目光深邃,绝非易与之辈,其收留自己,恐怕不止是“有恩必报”那么简单。
正思忖间,忽然,他神色一动,侧耳倾听。
远处,似乎隐隐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呼喊声、兵刃交击声,以及……某种低沉而凶戾的咆哮?
声音来自村子的另一边,靠近泽岸的方向。
陆承运眉头微皱。他初来乍到,本不欲多事,但这动静不小,且持续不断,似乎并非寻常夜间的兽类骚扰。他想到了水云子祭司白日的提醒——“黑蛟盗”。
略一沉吟,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来到窗边,透过水晶贝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
夜色中,村子另一头火光晃动,人影绰绰。借着月光和火光,隐约可见一些村民手持鱼叉、骨刀等简陋武器,正与数道黑影战在一处。那些黑影动作迅捷,在岸边礁石与浅水中穿梭,时而扑击,时而隐没,发出“嘶嘶”的怪响,似乎并非人族,更像是某种水陆两栖的妖兽。汐族村民虽然人数占优,且熟悉地形,但个体实力似乎普遍不强,炼气中后期的都算好手,在那几道黑影的扑杀下,显得有些左支右绌,已有数人受伤倒地。
“果然是妖兽袭村?看其形貌气息,不似寻常水兽,倒像是被人驯化驱使……”陆承运目光微凝。那几道黑影,隐约像是某种巨型的、背生骨刺的黑色怪鱼,却能在岸上短促扑击,口中能喷吐带有腥臭腐蚀性的水箭。
就在这时,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村子中心最大的那座贝壳屋(祭司居所)中冲天而起,迅疾如电,射向岸边战场。灵光中,水云子祭司的身影显现,他手中持着一根通体湛蓝、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蓝色珍珠的法杖,法杖挥动间,一道道柔和却坚韧的水蓝色光环荡漾开来,笼罩向那几头黑色怪鱼。
怪鱼被水蓝色光环罩住,动作顿时一滞,如同陷入泥沼。村民们精神大振,趁机围攻,鱼叉骨刀纷纷落下。
然而,那几头怪鱼显然实力不弱,约莫有一阶顶峰到二阶初期的实力,拼命挣扎之下,竟将水蓝色光环挣得明灭不定。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,更是猛地张口,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水柱,直射水云子!
水云子面色不变,法杖一顿,身前凭空凝聚出一面水盾,将黑色水柱挡下,水盾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灵光迅速黯淡。他虽是筑基初期,但似乎并不擅长正面强攻,更偏向辅助和控制,面对这几头皮糙肉厚、悍不畏死的怪鱼,一时也难以迅速拿下,反而被牵制住了。
战局似乎陷入胶着。而更让陆承运心中一沉的是,在远处泽面之上,黑暗之中,隐隐有几点幽绿色的光芒闪烁,如同鬼火,正朝着水月岛迅速靠近!那幽绿光芒中,蕴含着明显的、带着煞气的灵力波动,绝非善类!
“是黑蛟盗?还是驱使这些怪鱼的正主?”陆承运心念电转。看水云子祭司被牵制,远处又有强敌靠近,若是那幽绿光芒的主人登岛,以汐族村民的实力,恐怕难以抵挡。
他本不欲多事,但汐族收留了他,水云子赠药,涟漪泠儿对他有引路之恩。见死不救,于道心有碍。更何况,若是汐族村落被毁,他这借宿之人,又能独善其身?恐怕立刻就会被那些不速之客盯上。
“罢了,既受一宿之恩,便还了这份情。正好,也试试这云梦泽的‘水匪’,有何能耐。”陆承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他伤势未愈,实力不足全盛时三成,但对付几头二阶不到的怪鱼,以及可能出现的、同阶甚至稍强的对手,只要不陷入缠斗,应当无虞。
主意已定,他不再犹豫。身形一动,如同鬼魅般掠出贝壳屋,融入村落的阴影之中,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战场潜去。混沌之气流转,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配合着夜色的掩护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岸边,战斗正酣。
水云子祭司以一敌三(三头怪鱼),法杖挥舞,水蓝色灵光纵横,将三头怪鱼困在一片区域,但一时也难以击杀。村民们则分成数队,在外围游斗,以鱼叉、渔网、甚至特制的、带有麻痹毒素的水箭,攻击怪鱼,但收效甚微,反而不断有人被怪鱼喷吐的水箭所伤,或者被其蛮力冲撞倒地。
“小心!右侧!”一名炼气七层的汐族汉子,眼见一头怪鱼摆脱了水蓝色光环的束缚,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,扑向一个刚刚被水箭擦伤、行动不便的年轻村民,不由目眦欲裂,惊呼出声,自己却被另一头怪鱼缠住,救援不及。
那年轻村民脸色煞白,看着在眼中急速放大的血盆大口,眼中已露绝望。
就在此时——
咻!
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,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。
那头扑向年轻村民的怪鱼,硕大的头颅猛地一歪,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,沉重的身躯“砰”地砸在浅滩上,溅起大片水花。它的眉心处,一个拇指粗细、前后贯穿的血洞赫然在目,伤口边缘光滑,没有一丝血迹溅出,仿佛被瞬间蒸干、湮灭。
这突兀的变故,让交战双方都是一愣。
水云子祭司眼中精光一闪,法杖挥动,趁机加强了对剩下两头怪鱼的束缚。汐族村民们则又惊又喜,纷纷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,却只见夜色深沉,并无他人。
唯有水云子,凭借着筑基期的灵觉和祭司特有的、对水灵之气的敏锐感知,隐约捕捉到,在村口那堆礁石的阴影中,有一道极其微弱、几乎与黑暗和水汽融为一体的气息,一闪而逝。
是他?水云子心中一动,但此刻无暇细想,低喝一声:“趁现在!”
村民们回过神来,精神大振,各种攻击如同雨点般落向剩下的两头怪鱼。那两头怪鱼似乎也被同伴的诡异死亡震慑,凶性大减,在水云子和村民的围攻下,很快也伤痕累累,发出凄厉的嘶鸣。
远处泽面上,那几点幽绿色的光芒,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变故,速度骤然加快,如同鬼火流星,朝着水月岛疾驰而来,一股凶戾、血腥的气息,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。
“筑基期!而且不止一人!”水云子祭司脸色微变,从那疾驰而来的气息判断,来敌至少有两人是筑基期,其中一个更是达到了筑基中期!剩下的,也皆是炼气后期好手。如此阵容,绝非寻常妖兽袭扰,定是那臭名昭着的“黑蛟盗”无疑!
“结阵!退守村口!启动‘水月迷障’!”水云子当机立断,厉声喝道。汐族村民们训练有素,闻言迅速脱离与怪鱼的接触,相互掩护,朝着村口预先布置的防御工事退去。同时,几名守在村口高处的汐族老者,手中各自握着一面蓝色的小旗,猛地挥舞。
嗡!
一层淡蓝色的、朦胧的光幕,以水月岛边缘的几处特殊礁石为节点,迅速升起,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。光幕如同水波荡漾,映照着月光,显得有几分迷离,正是汐族的护村阵法——“水月迷障”,兼具防御与迷惑之效。
那两头重伤的怪鱼,失去了目标,在浅滩上疯狂挣扎嘶鸣。
而此时,远处那几点幽绿光芒,已然逼近岛屿。光芒敛去,露出五道身影,凌空悬浮在泽面之上,冷冷地俯瞰着下方被蓝色光幕笼罩的汐族村落。
为首两人,皆是筑基修士。左边一人身材高瘦,脸色惨白,穿着一身绣着黑色蛟龙纹路的黑袍,手持一杆黑气缭绕的骨幡,气息阴冷,正是筑基中期。右边一人则是个矮壮汉子,肤色黝黑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扛着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大刀,气息凶悍,是筑基初期。两人身后,跟着三名炼气后期的修士,皆是一身黑衣,眼神凶戾。
“嘿,水云子老儿,别来无恙啊?”那高瘦修士,也就是黑蛟盗二头领“骨幡上人”,阴恻恻地开口,声音如同夜枭嘶鸣,穿透水月迷障,传入村中,“识相的,就把今年的‘供奉’加倍交出来,再把上次打伤我三弟的那几个小崽子交出来,任我处置。否则,今夜就破了你这乌龟壳,血洗水月岛,男的为奴,女的为娼,小孩抽魂炼幡!”
其话语恶毒,杀气腾腾,毫不掩饰。
水云子脸色铁青,手持法杖,立于村口阵眼之处,沉声道:“骨幡,你们黑蛟盗横行云梦,劫掠四方,早晚必遭天谴!我汐族虽弱,却也不惧死战!想要供奉,想要我族人,先破了这水月迷障再说!”
“冥顽不灵!”那矮壮汉子,三头领“鬼刀”,狞笑一声,猛地举起手中鬼头大刀,刀身黑气暴涨,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黑色刀罡,带着凄厉的鬼啸之声,狠狠斩向淡蓝色的水月迷障光幕!
“动手!”骨幡上人同时一挥手中骨幡,顿时阴风怒号,无数模糊的怨魂虚影自骨幡中涌出,张牙舞爪地扑向光幕,疯狂撕扯、啃噬。
轰!嗤嗤嗤——!
黑色刀罡斩在光幕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光幕剧烈晃动,泛起阵阵涟漪。那些怨魂虚影也附着在光幕上,不断啃噬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光幕的光芒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。
主持阵法的几名汐族老者脸色一白,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。水月迷障虽是不错的防御阵法,但驱动者的修为普遍不高,面对两名筑基修士的猛攻,支撑不了多久。
水云子见状,一咬牙,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蓝色珍珠法杖上。法杖顿时蓝光大盛,顶端珍珠中仿佛有潮汐之声响起。他高举法杖,口中念念有词,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水蓝色光柱自法杖顶端激射而出,注入上方的水月迷障光幕之中。
得到祭司精血加持,光幕顿时稳定了不少,光芒重新变得凝实,甚至将一些怨魂虚影震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