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能听到隐约的背景音,像是……地铁运行的轰隆声?还有模糊的人语,可能是外语。
“我……在柏林。”林小雨开口,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地名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柏林?德国?沐晨的呼吸又是一窒。退学,学画,现在……跑去了柏林?
“去……做什么?”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一个短期的艺术交流项目,三个月。”林小雨解释道,语气依旧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跟一个这边的工作室合作,也顺便……看看。”
又是“看看”。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,总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探索意味。
“怎么突然……”沐晨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。
“不算突然。准备了很久,投了很多材料,很幸运被选上了。”林小雨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成就感的东西,但很快又沉静下去,“沐晨,我打电话,是想跟你说……我申请了柏林艺术大学。今年秋季入学,视觉艺术专业。”
柏林艺术大学。视觉艺术。秋季入学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,垒砌在沐晨面前,筑起一道他永远无法翻越、甚至无法理解的透明高墙。
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县一中红榜前寻找彼此名字的女孩,那个在高考志愿表上纠结“北京还是上海”的女孩,如今,站在了柏林,申请了艺术大学。
他们之间,隔着的早已不是一千多公里的铁路,而是整个亚欧大陆,是截然不同的文化语境,是霄壤之别的人生轨迹。
“……恭喜。”良久,沐晨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。
“谢谢。”林小雨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恳切的意味,“沐晨,我知道这听起来很……不现实。我知道我们……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。”
她直接点破了那层谁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。
“但是,”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清晰起来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,“有些话,我觉得还是应该亲口告诉你。在……一切真的尘埃落定之前。”
沐晨的心跳漏了一拍,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“我遇到了一个人。在柏林。”林小雨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怕他听不清,又像是怕自己后悔,“他也是学艺术的,德国人。我们……在一起了。”
在一起了。
简单的四个字,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而缓慢地,捅进了沐晨的胸口。没有想象中的剧痛,只有一种蔓延开来的、彻骨的冰冷和麻木。
原来,咖啡馆里那个转动咖啡杯的卷发男人,只是一个开始。在更远的、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柏林,在她选择的这条“新路”上,她已经找到了可以并肩而行、甚至……更亲密的人。
“他对我很好,很支持我,也让我看到了艺术的……另一种可能性。”
林小雨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真实的、沉浸其中的暖意,那是沐晨从未在她谈及法学时听到过的温度,“沐晨,我好像……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,也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东西。还有……人。”
找到了喜欢的东西,和喜欢的人。
在那个他完全陌生的国度,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,画着他看不懂的画。
沐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晚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呜咽。
“我知道,这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,甚至……很残忍。”林小雨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歉疚,但更多的是决绝,“但我不能再瞒着你,也不能再……给自己留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。我们的人生,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展开了。那个……以前的约定,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那个词让她也感到有些艰难,“就让它……留在以前吧。”
留在以前。
这是最终的判决。不是暂停,是彻底终结。为他们之间所有未曾明言的可能,所有深埋心底的等待,所有在各自艰难时刻曾悄悄燃起过的、微弱的希冀,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