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-17号公寓楼下的空气,仿佛比别处更凝滞几分。灰色的墙体剥落着细小的碎屑,楼道口昏暗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清洁剂的气息。林羽站在楼前,仰头望着那扇属于他“家”的窗户。窗帘是旧式的、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,紧紧拉着,隔绝了内外的视线。
苏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低声道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林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感知早已穿透墙壁,“看”到了屋内的一切:母亲周芳正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,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件似乎是林星旧衣服的布料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(尽管有窗帘阻挡);父亲林建国则在狭小的阳台角落,佝偻着背,修理着一个看起来已经报废很久的小型收音机,动作缓慢而机械;妹妹林星的房间门关着,但能感知到她正在里面安静地看书,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一幅静态的、压抑的、被苦难磨平了棱角的家庭画面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。数据冰冷地标注着:环境拥挤,家具陈旧,能量摄入水平低于标准,情绪波动指数持续处于低位……
但这些数据,此刻汇聚成一股沉重的力量,压在他的核心上。比任何星际战舰的主炮齐射更让人窒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这个模仿人类的动作,此刻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氧气,用于压制那并不存在的、名为“紧张”的生理反应。
“准备执行。”他终于回应了苏雪,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在启动一个极其危险且不可逆的程序。
他迈步走向楼道,苏雪紧随其后。楼梯是粗糙的水泥面,布满污渍和裂纹。每一步踏上去,在寂静的楼道里都发出轻微的回响。三楼,左边那扇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铁门,就是B-17。
站在门前,那种无形的压力达到了顶峰。门内,是他血脉的源头,是这具躯壳无法割舍的过去。门外,是掌控虫群、视星辰为棋子的主宰,是一个试图用理性包裹情感的、矛盾的新存在。
苏雪看着他僵直的背影,知道他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。她再次低声提醒,像是最后的战前准备:“记住我说的,慢一点,柔和一点……”
林羽点了点头。他抬起手,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,仿佛那普通的门铃按钮是某个毁灭性武器的发射键。最终,他还是按了下去。
“叮——咚——”
清脆却略显刺耳的门铃声,打破了楼道乃至门内那片死水般的寂静。
门内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带着慌乱的响动。是周芳的声音,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(或许是社区工作人员?):“谁……谁啊?”
林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看了苏雪一眼,从她眼中得到了鼓励。然后,他转向门扉,用尽了这几个月来学习到的所有关于“人类语气”的技巧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机器,带着一丝应有的颤抖和沙哑,开口:
“妈……是我。”
门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。
连林建国修理收音机的声音都停了。林星房间的门似乎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。
几秒钟后,门内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(像是周芳手里的布料),接着是难以置信的、带着哭腔的、几乎破音的呢喃:“……小羽?是……是小羽的声音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