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口与袖边,只用银线勾勒出几朵素雅的兰草。
发间也仅一支成色平平的白玉簪。
这一身装扮,既全了嫔妃的体面,又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素净和安分。
她跪在养心殿冰冷的金砖上,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。
身后半步,音袖垂首而立,像一道没有生气的影子。
“臣妾谢皇上天恩,容温宜回到臣妾身边。”
曹琴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磨出的沙哑,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,又像是喜极而泣后的倦怠。
御案后,皇帝的头并未抬起。
他只从喉咙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,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,也成了最沉重的刑具。
这是无声的碾压,是天子独有的酷刑。
曹琴默的背脊挺得笔直,却又显出一种驯服的弧度,她不言不动,安静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盏茶,或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。
皇帝终于搁下笔。
他端起茶盏,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在她身上,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器物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朕说过,你是温宜的生母,朕不会亏待你们母女。”
“皇上隆恩,臣妾铭感五内。”曹琴默谢恩起身,姿态愈发谦卑。
皇帝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朕听苏培盛说,你近来只想守着温宜,不问旁事?”
那目光沉沉压下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她心底最深的算计。
来了。
曹琴默心头一跳,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。
她猛地抬头,眼眶已然泛红。
泪意在眼底翻涌,却被她死死压住,没有落下一滴。
那副模样,是恰到好处的委屈,更是淬了火的坚韧。
“回皇上的话,臣妾先前是猪油蒙了心,被蛊惑,做了许多错事,险些害了温宜,更让皇上烦心。”
“如今臣妾只想日夜在佛前祷告,求菩萨保佑皇上圣体安康,保佑温宜能平安长大,臣妾……于愿足矣。”
她没有辩解一个字,将所有罪责都背负在自己身上。
皇帝要的,就是这种彻底的、毫无保留的臣服。
果然,他脸上的冰霜融化了几分。
“你能这么想,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终于带了些嘉许,“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往后就在宫里好生教养温宜,别再掺和那些是是非非。”
这话是安抚,也是最后的警告。
曹琴默深深福身,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:“臣妾谨遵皇上教诲。”
她看见,皇帝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,在音袖身上,极快地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,短到几乎不存在。
但曹琴默捕捉到了。
皇帝,很满意。
他要的,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一个被他牢牢捏在掌心,连枕边人都被他掌控的、再无威胁的襄嫔。
“苏培盛。”皇帝扬声。
“奴才在。”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。
“去库房里取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,赏给襄嫔,就当是给温宜的压箱礼。”
这赏赐,重得烫手。
曹琴默脸上立刻漫上惊恐与狂喜交织的神色,连滚带爬地跪下谢恩。
直到走出养心殿,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,她才惊觉后背一片湿冷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的音袖。
音袖察觉到她的目光,立刻关切地问:“娘娘,可是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奴婢去传轿撵?”
“不必了。”
曹琴 默收回视线,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。
“走走吧,吹吹风,人也清醒些。”
清醒地知道,今日这步棋,她走对了。
这根钉子,只要用得好,就不再是扎进肉里的刺。
它是她献给帝王的一份赤胆忠心。
是护着她和温宜的金钟罩。
***
与此同时,碎玉轩。
甄嬛的手指攥着那封家信,骨节处因用力而透出一种青灰,像久不见天日的苔。
信是母亲写的。
满篇不见一个“苦”字,可那墨迹晕染处,分明是血泪。
父亲的案子,非但没有转机,反倒被有心人从陈年旧档里,刨出了更多所谓的“罪证”,桩桩件件,都指向结党营私的死路。
“流珠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像风中断了线的风筝。
“把门关严实,谁也别放进来。”
流珠看她那张脸白得吓人,心里咯噔一下,半个字不敢多问,赶紧转身去关门落锁,殿内瞬间暗了下来,只余一豆烛火。
片刻后,流珠端着一碗燕窝进来,手都在抖:“小主,您……您好歹用一些吧,身子要紧……”
甄嬛没应声。
她缓缓起身,将那封薄薄的信纸,凑近了烛台。
火苗子“呼”地一下窜上来,像条贪婪的火舌,瞬间舔上了纸张的边缘,将那些令人绝望的字句,一点点吞噬,烧成卷曲的灰烬。
那簇橘红色的火光,映在她黑沉沉的瞳仁里,明明在跳动,却没有半分暖意。
是冷的,是决绝的。
“年答应那边,最近可有什么动静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流珠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流珠怔了半晌,才磕磕巴巴地回:“听、听说老实了不少,整日待在翊坤宫抄经,说是……要为皇上祈福。”
“祈福?”
甄嬛唇边扯开一个弧度,里面全是讥诮。
“我看她是怕端妃姐姐的冤魂,夜夜去敲她翊坤宫的门!”
端妃的死,是她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倒刺。
父亲的危局,更让她看清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——皇帝的宠爱是什么?是镜花水月,是锦上添花,唯独不是能救命的雪中送炭。
那个男人,靠不住。
皇后呢?看似慈和,可那份慈和,是用来装点她母仪天下的门面,绝不会为了她区区甄家,去得罪满朝文武。
她能靠谁?
只有自己。
也只能是自己。
“佩儿。”
甄嬛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冬日的井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备轿,去启祥宫。”
“就说我有些日子没见温宜公主,心里实在挂念。”
流珠大惊失色,差点把手里的燕窝给打了:“小主!眼下老爷在牢里生死未卜,您不去求皇上,怎么反倒要去见襄嫔?这、这万万不妥啊!”
“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去。”
甄嬛的目光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,冷冽地望向启祥宫的方向。
“此时去养心殿哭求,只会让皇上觉得我甄家不知轻重,恃宠而骄,正好触了他的逆鳞。”
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“这盘棋,已经下到了死局。想破局,就不能走寻常路。”
“有些事,只有曹琴默那种在刀尖上舔过血,在人心鬼蜮里钻营出来的人,才懂得怎么做。”
“她,就是我破局的刀。”
*****
启祥宫那场赏赐,像一滴滚油落进静水,看不见波澜,底下却已然炸开了锅。
孙妙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玉色葡萄的皮,晶莹的汁水沾了满指,她却不急着送入口中,只是那么晾着。
殿外日光晃眼,殿内却因着这份静,透出几分阴凉。
“娘娘,有信儿了。”
青珊的脚步碎而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莞嫔的轿子,往启祥宫去了。”
“哦?”
孙妙青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将那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。
汁液清甜,却甜得有些发腻,一直腻到了心底。
“算算日子,甄家那封催命符,也该递到她手上了。”
青珊一口气堵在喉咙口,怎么也想不明白:“莞嫔娘娘眼下不去养心殿求皇上开恩,去找襄嫔……那有什么用处?”
“求皇上?”
孙妙青发出一声轻嗤,带着点看傻子似的怜悯。
“她还没蠢到那份上。君王的枕边风,吹得好是情趣,吹得不好,就是催命符。为了娘家求情,是把刀递到皇上手里,求着他砍自己一刀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动作,眼神飘向了启祥宫的方向。
那儿,正上演着一出顶顶可笑的对手戏。
“她去找曹琴默,不过是病急乱投医。”
“她以为,曹琴默手里还捏着年家和鄂敏勾结的旧账。”
“她以为,凭着自己如今的圣宠,只要把年答应彻底踩死,就能让她爹官复原职。”
孙妙青坐直了身子,将剩下的葡萄一颗颗丢进琉璃盏里,叮叮当当,像是敲着谁的丧钟。
“天真。”
“她压根不知道,曹琴默献给皇上的投名状,是她自己的命。你觉得,皇上会允许一个连枕边话都有人监听的女人,私藏前朝党争的把柄?”
“那些东西,怕是早在温宜公主回到启祥宫的那天晚上,就全须全尾地躺进了养心殿 。”
青珊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,牙关都有些发颤。
“那……那莞嫔岂不是自投罗网,白跑一趟?”
“不,不止是白跑一趟。”
孙妙青摇了摇头,起身踱到妆台前,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,在鬓边比了比,镜中人眉眼清明,却映着一丝看透全局的漠然。
“她太想当然了。”
孙妙青放下步摇,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扳倒一个失宠的年答应,就想让鄂敏伤筋动骨? ”
“一个年答应的分量……还远远不够。”
“可一个为了救父,敢拿皇嗣当赌注的莞嫔……”
孙妙青顿住,看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。
“分量就足了。”